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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抵达台湾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苏虹语跟着何青衣一路来到高雄,到了一座普通公寓门前,何青衣在按门铃时,她还是被蒙在鼓里的疑惑表情,到底来看谁?
直到开了门,一位白发苍苍、看上去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持着拐杖站在他们面前,范我存女士在身后相迎,笑着请他们进去坐时,苏虹语才在大脑里迅速转了一圈。
余光中,她尤为喜欢的文学大家之一。
苏虹语心头一颤,几乎不敢相信,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旁边的何青衣,唯恐是做梦。前面的这位,是中国文坛杰出的诗人与散文家,是自称“诗、散文、评论、翻译为写作四度空间”的文学大师,是热爱中国、热爱中华文化,礼赞“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的中华传人。同时,亦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
她思绪飘啊飘,唇边的笑却毫不知情地漾着。
何青衣拉着她随二老进去,就在会客的客厅中央,一张长方形大书桌占据了不小的位置,桌面上整齐地摞放着一些书籍。
客厅的墙上贴着海报,海报上的主人公都是他,各个时期的。
一张张海报里的余先生,看起来都那么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这些海报下面放着一张长条形条案桌,桌上次第摆放着裱框起来的照片,照片里有他,背景是不同的城市风景,苏虹语很快记起了他曾在《思台北,念台北》中写过:
有那么一座城,锦盒一般珍藏着你半生的脚印和指纹,光荣和愤怒,温柔和伤心,珍藏着你一颗颗一粒粒不朽的记忆。家,便是那么一座城。
为避免繁琐的事务和各种交际,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从台北移居高雄,余光中先生已经在这座台湾南部城市居住了三十多年。高雄,是余老先生度过人生最长的一段岁月的地方,是他的家,他的城。
就在客厅的一堆书旁边,余老身影瘦削,端坐在椅子上,余老夫人满头银发,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衬衫,仍是大家闺秀的范,就坐在他身旁。也许是投缘,老夫妇俩和何青衣两人聊得特别开心,余老记不起来时,夫人会时不时地补充和提醒。
苏虹语看着面前两位相伴相守的伉俪,心下温暖。尽量避免聊到政治话题和“乡愁”,她只想近一点了解余老先生平日里的生活习惯,她面前的这位文学大家,尽管年过七旬,仍精神矍铄,幽默健谈。谈话间,甚至让这两小年轻人称呼他“老顽童”或“老先生”。
由于身体欠安,加上喜欢清净,余老先生渐渐减少了和外界的联系。但却闲不下来,仍旧每天坚持工作创作、编书,乐此不疲。他说:“我自己每天早晨会读读古诗,看会儿书,写写文章。诗歌、散文、评论、翻译,这四样,我还是不停的。尽管身体不是很好,但头脑并没有坏。身体允许的话,还会散散步。”
余老先生相继聊到了天气,聊到了两岸文化交流的重要性,聊到京剧时,他特别感慨地说:“我现在还印象深刻,小时候,父母总是带我去夫子庙,那里很热闹,有许多好吃的,而且家家都请人吊嗓子唱京戏……”
老人在回忆过去时,不可避免地还是想起了南京。
“我与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女性的第一次见面,都在南京。一位是母亲,她生我时在南京,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只会哭闹;一位是妻子,我们第一次相逢也在南京。”余老和夫人范我存女士两个人的母校都在南京莫愁路上,只隔了一条马路。
“抗战胜利后,我到南京明德女中读初三,学校对面,就是他读的南京青年会中学。”余老夫人说。
在一张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小雕塑,雕塑中,两位银发老人紧紧挨在一起,笑意盈盈,满脸幸福。苏虹语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应该是二老某周年纪念品……真令人歆羡,这样执子之手,相濡以沫,与子偕老。
就这么谈笑风生地聊,余老先生的谦逊、温和,平易近人,让人打心眼里感觉很暖暖,苏虹语的拘束已经不知不觉消散,想不到余老先生这样幽默风趣,不失赤子之心,他笑说自己也是普通人,会看电视剧,对喜欢的东西磕到底。
幸好她随身带着本子,还有机会请余老先生签个名,不至于空手回去。以前见过同桌对着某明星的亲笔签名花痴好久,那时候心想,就一个签名,有那么大的魅力?直到她看到余光中先生用瘦削的手握住他的钢笔,一笔勾连的字迹,那样洒脱,那样大气,俨然一派大家风范,她信了,一个亲笔签名衍生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更珍贵更有分量。
临走前,两位老人把他们送到电梯口时,苏虹语终于鼓起勇气,说:“老先生,我能和您握个手吗?”
余光中先生爽朗地笑了出来,伸出手和她相握。
晚饭后,两人在西子湾附近,沿着海湾慢慢踱步时,苏虹语好奇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梦想的……”
何青衣料到她会这么问,也不着急回答。
离开她的那几年,每年她生日的时候,他都琢磨着该送她什么,后来从邹玥那了解到,虹语喜欢研究中国文化,书籍是她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品。每年就变着法子让邹玥帮他探听,虹语喜欢哪些书籍,哪些书是她需要看而没买到或者买不到的,帮她买来作为生日礼物,让邹玥捡个便宜代他送。那个时候,他还自嘲,现在谈恋爱没点文化水平是不行的,何况还是处于暗恋的他。听邹玥说,虹语希望有天可以和她崇拜的那些文学大家握个手,聊个天。余光中、张晓风和简嫃等是她很喜欢的几位作家,本来这次也打算去拜访张晓风女士,不巧张晓风女士不在台湾。
“噢,偶然一次,听邹玥说起。”
他说得轻描淡写。
却也是瞬间拨起她心里的那根弦,何青衣的弦,曲调有情,令她一丝一缕地心觉到,他默默为她做的一切,从来不需承诺,无须明说。
而她,为他做的远不及他为她做的百分之一。在这场喜欢里,是何青衣在教着她怎么爱。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
去到提前订好的酒店时,跟着何青衣走到客房门口,苏虹语才开始紧张,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在外过夜……何青衣拿着房卡感应开门,开了灯。
一看到两张床,她原本起伏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为自己的小心思愧疚、发窘。
何青衣刚把她的行李箱和自己的背包放在床边靠墙的角落,直起腰时,腰间就被抱住。苏虹语主动抱住他,脸贴在他挺拔的后背上:“青衣,谢谢你。”
何青衣愣了一下,才明白一向脸皮薄的她谢的是什么,回握住她的双手:“在未经你许可前,我会洁身自好的。”
抱了一会,何青衣提醒她:“虹语?去洗澡吧。”
“嗯。”苏虹语松开手,脸红地去开自己的行李箱。何青衣看着她难得主动却羞赧的模样,嘴角微翘,拿起空调遥控器,调了适宜的温度。
酒店不远处,幢幢然一片,远远近近稀疏着灯光,是山或者是楼房的;再远些,是海,阒黑的夜色下,隐隐约约有透明的蓝光浮现在海面,海的再远处就是大陆的汕头市了。一片海,连接着两岸同胞的心,从古至今,分分合合,乡愁远了,留下两岸隔海的牵挂……苏虹语就这么站在窗边,忘神地看着想着。
刚从浴室出来的何青衣,走过去,从身后把她拥在怀里,头埋在她脖颈处的馨香中,发上水滴顺着他的刘海滑到她的锁骨下,他低沉道:“你身上的味道,是天然的吗?”
“……”
“中学时候,经常从后面凑过去找你说话,总能闻到你淡淡的体香,就是这个味道,不是沐浴露也不是乳液的那种人工香,是……苏虹语式的香。”
“哪有你这么说的。”苏虹语轻声嘟哝。
“我很庆幸,找回曾经熟悉的味道。”何青衣抬头,侧脸与她的相贴,“你问过我为什么喜欢你喜欢了这么久,还记得吗?”
“嗯。”
“很喜欢你的笑,自然的,即使没有扬起嘴角,没有表情,静静的,也像是在笑着……以前不理解天生丽质是怎么丽质法,还有古文里那些晦涩难懂的描写女人美的诗词,可见到你,熟悉你,很多美好的词我就无师自通了。”
“哦……”
“虹语,你好像很喜欢……”何青衣又故意用声音引诱她,在她耳边低喃:“沉醉在我的声音里。”
她的脸颊开始情不自禁的灼热了,何青衣才正经道:“本来还想着带你去台北,怕你坐车太久会累。”
苏虹语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不敢乱动,眼睛看着窗外:“我们明天还是在高雄走走吧,以后有时间再来……看看台北。”
他嗯了声:“听你的。”
苏虹语看着夜色下的外面明暗起伏,轻声道:“你怎会和余光中先生认识?”
“没来C市找你前,我去拜访过他,那时他刚好在北京,我去向他探讨能否改编《等你,在雨中》和《叮咚》这两首诗歌作为现代音乐歌曲。”
“那他怎么说?”
“他建议,不管做出来的音乐是流行曲还是民歌,希望能丰富中国现代音乐的生命,而不是停留在趋炎附势的层面来被更多的年轻人接受。”他像在重复老先生说过的话。
“他总是有远见……”
何青衣一手揽着她,一手绕着她的发丝在自己指头上盘旋着,他心心念念的苏虹语,美好地静默着,令他原本浮躁的内心自动平静,做不到轻举妄动,“虹语,讲个故事给我听吧。”
“你想听什么?”
“都行,只要让我听你说话。”
“……有一天……上帝在云端巡视人间的时候,发现人间民风庸俗,人类不再像初造时那样的淳朴那样的善解人意,人心正一点点受贪婪欲望腐蚀,他感到很失望,于是找来天使,委派他去人间找出那些还单纯善良的人,赐予他们守护神的命运,守护一方纯洁的土地。于是,天使化为人的模样,开始在凡间长住,寻找。后来,人们听说有天使来到人间,大家就互相追问彼此有没有见过天使……青衣,你见过天使吗?”
“见过。”想都没想的答案。
“我以为你会说没见过呢,以前跟学生讲这个半冷笑话的故事,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真正的天使,他们都大声说没见过,我就笑话他们一点都不单纯善良,因为单纯善良的人都去见天使了。”
她说得言笑颜开,又是这般清清泠泠的语气,完全拴住了他的心弦。
“最后呢?”
“没有了呀。”
“这故事是你编的吧?”
苏虹语低笑,没有作答。
这的确是她胡诌出来的。
“虹语。”
“嗯。”
“你在我身边,我很踏实。”
苏虹语还没想到怎么来回应他这句话,就被他拦腰抱起:“你该睡觉了。”
何青衣把她抱到靠窗的床,放下她后,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却说:“我看着你睡了我再睡。”
错愕的苏虹语只好把床头码叠整齐的被子抱到身侧,慢慢摊开。
何青衣关了房中间的吊灯,回自己的床躺着。
突然间的安静,就连房里橙暖的光也点点辉辉晕出静谧,她眯着眼,头枕向窗那边。
不知眯了多久,心在胡乱想……她一向自诩淡定镇静,面对何青衣时,却总有些奇怪的想法……少年时就相识的两人,睡在同个房间,有种微妙感,亲人般的感觉……她被自己这种油然而生的感觉好笑到……
睡不着,翻过身去,见他枕在自己臂弯里,眼睛亮亮地看着天花板,也没盖被子,“青衣,你还没睡?”
何青衣看向她:“我习惯了,得过一两点才睡得着。”
“是因为经常练戏的原因吗?”
“嗯。”
“那我给你念首词吧,我慢点念,你闭上眼睛。应该有催眠的效果……”
“好。”
“群山万壑引长风,透林皋、晓日玲珑。
楼外绿阴深,凭栏指点偏东。
浑河水、一线如虹。
清凉极,满谷幽禽啼啸,冷雾溟濛。
任海天寥阔,飞跃此身中。
……”
她的声线清浅动听,加上韵含着配音演员才有的专业古风腔,听来,他恍如做梦,似迷迷糊糊睡着了。
隔天睡醒,苏虹语偏头一看何青衣不在床上。坐起来时,就见前面沙发上,何青衣姿态随意地靠坐着,两长腿垂下摊开,白皙的手臂支起,撑着额角,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是略微低着头的,还在合眼。旁边正煮着开水,整个人就被一大片水雾缭绕着,仙仙然,苏虹语欣赏得有些出神,不得不赞同世人的叫法,何美人真不是盖的。
桌上的手机不时振动,她才反应过来,悄声下床。刚摁亮屏幕解锁,高一七班的聊天群几百条信息便浮现,有一半@了她。
“苏老师,你星期一真的真的要请假吗?到底是什么事让您舍得下抛弃我们呢?”
“苏老师,我们不想被其他老师代课,一节都不行……”
“苏老师,你是不是约会去了?”
“苏老师,你快回来快回来……”
……
昨天凌晨的消息一直到现在,刷了一大堆表情包,和一大堆轰炸她的消息。苏虹语无奈地退出微信。
她轻轻走过去,正打算端起煮完开水的水壶,不料被身侧的人拦住腰抱到他腿上坐着,苏虹语瞬间绷直了身体,紧张得手脚不知如何放,只是被他固定圈着。眼前的何青衣浅笑着,惺忪的双眼跟着没清醒地含着笑,苏虹语顿时被他这天真的模样惹笑。
“我昨晚手机忘关掉数据了,今早是不是把你吵醒了?”她因为靠边睡,倒是没被放在另一头桌上的手机吵到,反倒是青衣,离得近……
何青衣下巴搁在她肩上:“我醒得早,睡不着,起来到沙发上坐着,反倒睡着了。”声音沉沉懒懒,还夹带着点鼻音,这就是是小说里所描写的“性感”?
“下回你直接关掉我的手机或者把我叫醒吧。”
何青衣双手把玩着她背后垂着的长发,眼睛无比认真纯净地正视她:“想亲你了,怎么办?”
“青衣!”这么近在咫尺的距离,他随便一个动作都能搅得她紧张兮兮,别说还调戏她。
何青衣低笑着:“虹语,你放轻松点。不开你玩笑了。”
苏虹语才缓缓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早上我们出去走走,下午就回去,可以吗?”
何青衣皱皱眉,无奈道:“你的学生迫不及待想见你?”
苏虹语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