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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承颐点点头,“不错,戏奴院确实也是贩奴场,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元承颐坐下身来,为自己斟了杯茶,才缓缓道来。“戏奴院不光是贩奴场,若是能被贩卖倒还是好的,最怕的就是你出不去,从生到死都被困在那里……
戏奴院是官绅富贵们寻欢作乐的地方,说起来与青楼和斗兽场并无二致。只不过,青楼里皆是成年的女子,而在这戏奴院里,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老妪还是童稚,只要你出得起银子,那些人就像牲口一样,任你处置。你可以看他们互相残杀,至死方休,也可以一夜春宵,寻个快活。可以说,只要一踏进戏奴院,就会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
俞心是个孤儿,少时被卖进了戏奴院,他本就生的不错,而朝中重臣和城中贵贾当中,好男色之人也不乏其数。他经历过什么……想必你能猜出一二了吧。”
莲儿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竟有这样的地方存在?朝廷就不管管吗?”
元承颐反问道,“管?怎么管?你可知这戏奴院是谁的地盘?”
他顿了顿继续说,“朝中有一重臣,人们皆对他歌功颂德,说他清廉爱民,扶持朝政有功。不错,他确实没拿过国库的一米一粟,一金一银。大家都以为他的富贵是皇上赏赐的,实则他私下里与自己的胞弟沆瀣一气,置办了不少不干净的买卖,对外说是弟弟的生意,但事实上,最大的掌权者却是他自己,这戏奴院便是他众多财路之一。”
莲儿恍然大悟道,“难道……是沈兆元!”
元承颐点点头,“朝廷不是不想管,而是根本无从下手。沈兆元虽看起来像个儒善的忠臣,但实则满腹野心,私下拉拢朝中官吏,控制朝纲,勾结商贾,不断壮大自己的实力。不要说人们只知道戏奴院是买卖奴隶的地方,并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就算事情真的败露,有朝中官员和绅商们遮掩,皇上也治不了他的罪。而如今在梁国,人们皆拥护丞相,说皇帝是个草包,是只知丞相,不识君哪……”
“这么说来,沈有乾能在戏奴院买下俞心也并非偶然了?”莲儿问道。
“不错,那本就是沈家的地盘,沈有乾想要带走一两个人,并非难事。可即便如此,俞心还是念下了他的恩情,因为这个沈有乾是真的对他好。只不过俞心最放不下的从始至终都是斛律,爱过的也唯他一人。沈有乾想用打骂威吓他,却反而将俞心推向了斛律耶齐身边,这才使得沈有乾恼羞成怒。”
莲儿叹了口气,有些怅然道,“俞心真是个可怜人。有恩的结下了恨,深爱的却天人两隔。可我还是不明白,他已经这么可怜了,你为何还要对他撒谎?”
元承颐轻笑道,“正是因为他让人怜悯,我才撒下了这个谎。若是没有这一句谎话,以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是只有一死了之才能得以解脱。他是我的老师,也对我有恩,我不忍心看到他寻死……”
想起俞心的手,元承颐便又觉得痛心,老师那么爱琴,若是失去了两指,他还如何弹的出惊世绝伦的曲来?他为了报仇,付出了那么多,终归还是一场空……
莲儿睫毛微颤,“你说的没错,怀抱着希望渐渐老去,总比在绝望中毁了自己要好。只是……若是我,我却不愿别人用谎话许我一丝莫须有的希望。如果深爱的人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宁愿堕入鬼道与他团圆,也不愿一人在尘世苟且。那对我来说,才是更深的痛苦吧……”
元承颐看她良久,看着她的睫毛在烛火的映衬下发出光来,柳眉间的一丝郁结,将她的认真刻进了元承颐的心里。不知不觉间,话已说出了口,“若是……你不愿意听谎话,我的真话便只对你一个人讲。”
莲儿抬头看他,对上元承颐的一双眼睛,只觉得坚毅深沉,不似平常,便不自觉的目光躲闪,摸着发尾有些尴尬的说道,“哈哈……你又在开玩笑了,顾大公子认识的姑娘千千万,可以说真话的枕边人数不胜数。我又不是你的谁,真心话干嘛对我一人说啊?”
顾盼失笑,“在姑娘心里,我真是一个爱寻花问柳的浪荡哥儿?你太伤顾某的心了。不错,我的确常常混迹于青楼,也确实认识很多姑娘,但这枕边人的位置倒是一直空置着。若是莲儿姑娘不嫌弃,我倒愿意将这位置留给姑娘。”
“你又占我便宜!”莲儿又羞又恼,抓起一个茶杯就往元承颐脸上扔去,却叫他稳稳地接了下来。莲儿有些惊讶,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她却看出了他的不凡。以前只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但没想到,他的功夫竟这般好。
莲儿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我……有时觉得,你只是个轻浮的富家子弟,有时我又觉得你心思深沉,仿佛面上的轻浮都只是演出来,做给别人看的。你看似自由自在,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可你又知道的这么多,我费尽心思也找不到的答案,你三言两语就点破了。顾盼,你到底是什么人?”
元承颐微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莲儿看到他的样子,甩甩手道,“你不想说?还是不相信我?算了,无论你是谁,在我心里,我只当你是顾盼就好。”
“等一下。”莲儿刚要转身上楼,却听到元承颐叫住自己,便有些疑惑的回头看他。元承颐笑了笑,有些无奈的说道,“罢了,我方才才说过不会对你说谎,这番还怎么让我昧着良心将顾盼演下去?我自然是信你的,即便我不信天不信地,不信仙佛不信轮回,我也信你。”
元承颐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上面的四爪金蟒宛如一活物,眼睛中射出通透的光来,莲儿觉得,这很像有时在元承颐眼中看到的光芒。
“这是……”
元承颐将令牌放到莲儿手中,那是玄铁制成的,十分有重量,雕工精致,不可能为普通人家所有,看上去倒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皇帝是人龙,他的儿子便是还未成龙的蛟或蟒。梁国人认为蛟是邪物,便用金蟒比作太子。若我说这是我的东西,那你觉得,我是谁?”
莲儿听闻这话,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莲儿呼喝一声“谁!”便看到有一黑影掠过,她冲出门去查看,只见地上一列清晰脚印,空气中还有一丝奇怪的味道,像是药香。
她心中疑惑,闭了门回到楼中,见元承颐关切的看过来,她便将心绪定了定说道,“没事,许是什么猫狗之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