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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翻过去,十一月到来。
“何先生回国了,身边还有些事要处理,等忙完,找你。”
屏幕上的二十个字,苏虹语看得出神。五天前何青衣结束国外演出回国,给她发了这条微信,后面通过两个电话,就再没给她信息。她继续猫着身子缩在沙发边上,手指碰了碰输入键,打了几个字:很忙吗,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发送后,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边。最后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花圃,想起两人第一次接吻的场景,自己羞落而逃,颇有易安笔下“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失态……
灯下行人停驻,一个错觉,以为何青衣正抄手凝望着她。
“苏老师,你干嘛呢?”出差回来的邹玥打开客厅的灯光,换上拖鞋。
邹玥没回来前,她只留下客厅里一盏小灯,此刻被突如其来的光亮闪回魂来。
没等她说话,邹玥接着喃喃:“你都不去看看何帮主的?”
“嗯?”苏虹语看向她。
“你不知道?”邹玥诧异得提高了点声量,“我也是听建筑大帅说的,何帮主看来是不想你担心,我还以为本着你们之间尔康紫薇式的romance,应该会风雨同舟相互扶持,没想到何帮主这么能忍,居然没让你过去照顾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帮主腿骨折了,貌似挺严重的。加上受了风寒,估计是平时身体素质太好,久久生病一次,一次生病久久,到现在还躺床上。”邹玥还想说什么来着,见到苏虹语又愣又难过的表情,只是张了张嘴,话没溜出来。
苏虹语本能地拿起沙发上的手机,拨了何青衣的号码。
好长的等待音……一遍,没人接。她一遍遍拨过去。
“嫂子,等一下,我把电话给他。”
电话那边的何青城比她还急,估计是没想到她会连环call。
“……”她等了小会,听到他叫了声“虹语”,才重新把电话放耳边,问他在家吗。
“我在。刚在厨厅煮水泡茶。”
听到他夹着鼻音而低沉的声音后,苏虹语平复了下心情,柔声道:“我想起来,还没去你的住处找过你,你不是说,你不来找我,我也可以去找你吗,刚好明天是星期六,你把住址发给我吧。”
“噢,虹语,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是有些感冒,怕传染给你,加上最近天气转凉了……”
他半咳又半压着声音,她听得心疼:“没事,正好我过去做饭给你吃。”
“虹语……”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过去。”
“好。”
那边又咳了几声。
本想叮嘱他多喝点水记得吃药,又怕突然间控制不住情绪,她还是忍心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她按照何青衣给的地址,坐地铁到乐德花园这个站下车,走了两三百米,到了一座规划整齐的小区。
入口的街道平坦宽阔,四周绿化很好。里面的楼房座落有致,一大片却好安静……苏虹语吸了口气,越往里走,越静,路上除了零星慢行、三三两两的老人,余下,目及之处,给人的感觉只剩下,净,和静。
街道一行一行,楼房整齐地排列着,如果从空中俯瞰,整个小区就像是三段各自居中对齐的段落,南面一段、东西各一段,段落上是相对应的楼房,整齐坐落,楼间距较窄,爬山虎爬得满藤满墙都是。当她沿着第一条街道走进去时,差点迷路在这座小区里,一路寻至深处,从入区第一条街的门牌号号……
终于来到他的家门口,元安街156号,南面的最后一栋……庭院的黑色铁艺大门虚掩着,她推开进去,走上台阶,在玄关处停住,略带紧张地愣了下,才按了门铃。
开门的何青城默许苏虹语进来客厅,“嫂子,你来了就好。我哥太难伺候了,不让我叫外卖,天天逼着我做饭。”不太像抱怨却犹有意味的口吻,说完,何青城觉得不能吓到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只负责放米进锅,洗洗菜切切瓜什么的,其他都是他这个病人负责的。”
“辛苦你了。”
何青城极勉为其难地接受这句“辛苦你了”,指着客厅尽头的阳台方向说我哥在那个房间,然后找借口出门去。
阳光通过宽大的落地窗纱幔,斑斑点点洒满客厅的每一个角落,苏虹语顾不上打量这宽敞的空间,把双肩背包放到大沙发的一边扶手旁,轻声穿过阳台过道,来到卧室。
走近床头,见他睡得熟,苏虹语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手背不小心擦过他的侧脸,一个感觉,暖。
他的床很大,但他就睡在一侧,像是故意留了一半的床位。苏虹语顺势坐在床沿边,他的身侧。
她看了下手机:9:31分。还早,认真瞧起他的眉眼。
你知道我喜欢看动漫的吧,以前看的时候,我总会特别留意里面男角色的眼睛和睫毛,制作人把他们的眼睛修得好漂亮,双双独具自己性格特色,男主的眉毛大多很粗,却粗得好看,堆冰拓水,流川枫,少年卫庄……我以为他们已经很好看了,没想到自十三岁遇见你后……也不知是不是我目光狭隘,看别人都不及你的半分倾城,你的眉毛粗细刚好,浓淡相宜,像一根裁剪好纹着鱼鳞的琴弦……
她的手肘虚撑在空气中,手背枕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说着。
我不太观察女性角色,老觉得动漫女主都长得差不多,除了古风的吧……男的不同,设计者如果没仔细建模好外型,特别是眼睛,男人应有的神态就显现不出。
她悄无声息地笑了下,抬起右手,做了个与他眉毛平行的手势弧度,继续低缓道。
你的声音,初初听到的感觉,就像王维的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给人的意境,有时清澈,有时低沉。
她放下手,眼睛望向了窗处,“我承认,自己真是被你的声音收服了……”
何青衣的嘴角无声地翘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我生病时总会梦到你,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缘分……你呢,会梦到我吗……”
“会。”何青衣睁开眼,看向她。
“你……没睡着吗?”
“你伸手探我的额头开始,就醒了。”何青衣也不起来,就这么枕着枕头,看着她。
“是我把你吵醒了吧?”她突然紧张问着,“你现在饿吗,嗓子难受吗……”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腿还疼吗?”
一连串的寒暄,何青衣终于笑着咳了起来,“虹语,我不是重症病人……你不要紧张。”
他的声音还好,不算哑,就是鼻音还很浓,挠得她心里一痒一麻,有些难受,“我去给你做早餐吧。”
她站了起来,被他拉住手:“让我再看会,你。等下我起来做午饭。”
“……”苏虹语想说看着我又不能解饿……
她还是乖乖坐下了。
“虹语,你又瘦了。”
“有吗……”
“嗯……中学那会这脸颊两边还有肉可以捏捏,现在啊,果然太瘦了。”何青衣绝对是故意的。
“你的意思是我以前……胖?”好吧,陪他说一会没营养的话。
“我倒希望你胖,也省得担心你被别人拐跑了。”他笑得极温润,“色授魂与,心愉于侧。虹语,你懂的。”
苏虹语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怎么以前没发现何青衣这么会说情话的……
见苏虹语又被他调戏了,他才坐起来,“我去做饭,你在这里四处转转。”掀开被子,下了床。
苏虹语见他站都站不稳,连忙扶他:“你感冒还没好,还有你的腿,不行,你躺着。”
何青衣摆了摆她的马尾辫,“没事,已经快恢复了。我这是睡太久了,才一时没站好。”
他穿着浅色运动服,运动衫很薄,一离开床,手臂都凉了,苏虹语微微皱眉,“加件外套,你的外衣在哪?”
“不用,等会做饭就热了。”
她压根没想让他做饭,气馁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做饭?”
何青衣像个小孩般摇摇头:“我记得你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鱿鱼、海带丝拌碎鱼肉、排骨山药汆梨汤等等这几道菜,冰箱里有食材,我想做给你尝尝。”
生病了还在说着她的事,真是把她吃得死死的啊。
“青衣,我们来日方长。所以,今天就让我照顾你,好吗?”
何青衣舍不得她难过,像个孩子般点点头:“好。”
“你赶紧躺下。”
“我总得带你熟悉下客厅和厨房。”
苏虹语这才想起,自己初来乍到。
她扶住他,低头看他的左腿,缠着绷带的脚踝上,裤脚卷了一圈,小腿处的裤腿隐约突出。很想知道他的腿怎么受伤,影不影响他以后练戏……眼下却是做饭比较重要,“你告诉我厨房在哪就好了,我自己过去。”
何青衣坚持。
他的左腿根本无法站立,她不知道他长裤下的腿究竟伤得多重,心微微发疼。
她只好扶着他出来。
走出卧室,何青衣指着对面垂着竹帘的房间介绍道:“这里是书房,里面有你喜欢的书。”
苏虹语看过去,好大一朵白莲开在竹帘上,她刚刚走过时,竟没发现。
放眼四周,没有任何的棱角,整个客厅的格调,以及整体的搭配效果,充满禅意,纯粹,很舒适的感觉,让人易于沉静。
“你这套房,好大。”她为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何青衣没注意到她眼里变换的那点波澜,做什么都是希望她可以开心,压根不知道自己没康复的腿给她带去的忧思,“选的时候,总想着你会不会喜欢。若我当时问你喜欢住什么样的房子,你一定会跟我说,一间茅屋,一台收音机,几本书,一壶清茶,就足够了。”
苏虹语终于“扑哧”笑了下:“我又不是去深山老林过活。”
客厅的墙上挂着两幅裱成立轴的国画,其中有一幅画着两只传神的鸟,停留在梅花枝头,点点梅花在枝头留下一抹粉色,惹得两只鸟左顾右盼。左上边的落笔日期和签名写着:
丙戌年春日畹莘梅蘭芳書
梅兰芳的小楷清新隽秀,落笔精湛,苏虹语不禁有些看呆。
见手握住自己手臂的苏虹语流连在画上,猜想她思索的缘由,他解释:“这幅画是我爸的一个朋友送的,我挺钟意梅兰芳老师的字画,虽然不是原版,复制版也不赖,便跟我爸要了。”
“他的画清新,书法也隽秀。”
苏虹语平常在家习惯自己做饭做菜,手艺也不生疏,没一会,几道家常菜就做好了。
她从厨房出来,把饭菜端到饭厅,帮他盛了碗汤。因为在厨房忙碌,她洁白的额头渗着点点细腻汗珠,他满足地看着,恍惚间有种错觉,以为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很久了。
苏虹语坐到他旁边,终于轻声问:“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你以后……还能训练吗?”
何青衣没着急回答她,抬手帮她擦一擦额头,手碰到她温软的额上,就舍不得离开,把手掌心靠在她额间,帮她把刘海捋一捋。苏虹语望着面前似乎心不在焉的何青衣,他的沉默让她不禁有点紧张,眼睫毛止不住微微颤抖。
他的腿的确伤得有点戏剧性。
“至少得两三个月才能正常走路,两三月后还不能做太多大量伤筋动骨的训练,否则很难完全康复。
要做好心理准备,近期天气不好时,你的腿会有些受不住。”他的主治医生这么说。
“不小心摔的。”何青衣轻松说着,“是要休息一段时间。刚好这段时间可以研究下一阶段的剧目。”脸上挂着如初的浅浅小小的酒窝。
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是不能心安,心里说不清的不好受,她承认,就是不想看到干干净净的何青衣有一点点的不好。
她俯身弯腰,想要挽起他的裤脚,被他攥住手臂,温和道:“要做什么?”
忍住将要落下的眼泪,她汪着双眼睛直视他:“让我看看你的腿。”
不愿让她胡思乱想,何青衣言简意赅道出事实:“在莫桑比克蒙德拉内大学结束演出后,和剧团的人去了莫桑比克岛。当时爬上人家的稻草屋,想拍非洲的野性风情全景,没想到相机都没拿稳,就从草屋顶中摔了下去,左脚脚踝直接错位骨折,小腿被一根长10厘米左右的铁钉刺入伤到神经,当地的医疗条件不是很完善,治疗了四天,又染上疟疾,最后只能放弃最后一站马达加斯加的演出,回国治疗。”
回来后,血液测试结果良好,幸免截肢。最后这句,他没说出,自嘲般:“摔得很不应该,运气不好。”
“你还笑……”她低哑,“伤到神经很难好,你才回来几天,就出院了,腿还疼吗?”
“现在是术后恢复期,我的主治医生会定期过来帮我做理疗。”何青衣捏了捏她的脸,一句一句地安慰:“男人受点伤,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虹语。你在我身边,我会很快好起来。”
看她伤神的样子,他接着说:“我喜欢看你笑,你的笑,也是我的药。”玩笑的话,他却说得异常认真。
苏虹语慢慢展颜。
“和老李研究过食谱,学了几道还不错的菜,以后做给你吃。记得你以前和他探讨过美食。还是传承几千年的美食,可见你真的很热爱中国传统文化。”
“嗯,我这个人就这样,爱研究古人的东西。”苏虹语抚着情绪,拿起了面前的筷子:“其实喜欢的这些都很家常,都是很普通的食材。”
“家常菜往往美味。”
“嗯。”
“虹语,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我不能丢下邹玥……”苏虹语犹豫着。
“我弟会安顿她。”
安顿……苏虹语被这两字莫名到,干咳了两声,“那也不妥啊。”
“那我们结婚吧。”
“我们还年轻。”
苏虹语有点怔愣,怎么就讨论到了谈婚论嫁的问题上了……见他似笑非笑,才发现被他成功转开了话题……
邹玥看韩剧正看得起兴,何青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