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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上午九点。
舞蹈排练厅的音乐结束,排演《相思令》舞台剧的舞蹈演员停下休息。
何青衣换了身戏服,坐在化妆间简单地化着两道眉毛,进来的舞蹈演员连连赞叹:“好看,好看,青哥一穿起女孩子的衣服就美了。”
“瞧你这话说的,他是穿什么都美,何美人这衣服一脱就是男儿本色,衣服一穿就成千古美人!”旁边的编剧看到着浅绿色长衣的何青衣,更是刹不住车地夸。
“哈哈哈哈,我想起了,青哥之前是他们京剧团的剧花!……”
这些人都是第一次和何青衣合作《相思令》的剧团演员、编剧、舞美设计人,却也是他的戏迷,每每排演下来,私下里便在后台拿他寻欢解闷。
“别说得好像没见过唱戏的。”何青衣调侃回,接着装聋作哑地走到排练室,示意助理小谢播放背景音乐。
他看着面前镜子一袭浅绿对披长裙的自己,盈盈一掬,随着音乐,原地兜起了圈子,白色的长袖,随着他飘。
拂袖,一刹那,记忆中有什么东西被牵了出来。
什么时候喜欢她的呢?
是那次,她被他妈拉着进屋,看他剧照的时候吧。彼时,他帮她修好自行车回来,走到房间门口,想叫她,刚好就看到她踮起脚尖,微微仰起头,专注地看墙上的照片,柔和的霞色刚好从窗外朦胧地落到她身上,她的侧颜,净,皙,纯天然的好看,就这么一个微仰的动作,竟一点一点地入侵了他的心脏,让他忘了呼吸。
她看到他回来,眼睛里闪着光,赞他说:“你穿戏服好美!”
他不知怎么回答她,只是笑了笑,假装平静地说:“你的车修好了。”
“麻烦你了。”
他看着她因为麻烦人家显得不好意思又不知怎么道谢的羞赧表情,也就是这么一刻,天时地利人和,他心中一种叫“喜欢”的美好情愫悄悄蔓延着,乃至在十三岁以后的岁月里。
这种喜欢,让他每次见到她,总忍不住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只是跟在她身后。
离开她的那几年,要不是在学院忙着上课,有每天从早排到晚的各种艺术训练,还有那些突然而至的排演挤走了所有个人时间,他真不知如何克服这段单相思,苏虹语这个名字刻骨在他心上,即使想抽茧剥丝般一点一点地抽掉也不能够……
戏曲训练跟运动员搞体育训练一样,主要的苦是枯燥。练身段,练嗓音练耳音练心板,练舞台形象……这些训练的东西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能一步到位,而是一朝一夕地训练,再训练,反复加强,即使到了你的天赋加努力融合一体塑造出完美的舞台形象那天了,也不能放弃。
京剧训练的这些内容,其实从古到今没有太大的变化,累是累了,但是充实,足够他忙。
在剧团,他接触的大都是京剧老前辈,和他同龄或者不相上下的女性几乎没有,戏剧前辈多是界内因戏结缘。有时大伙没事闲下来,看到何青衣孤家寡人,要么笑话他是不是金屋藏娇,毕竟正年轻;要么没见过他接触什么女孩子,就戏说一番诸如这年轻人以后不在戏曲界混了该不会就想出家当和尚之类的……
只有何青衣清楚他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没有工作的业余时间里,清早,午后,夜晚,若要问他这些连串起来的时间在干嘛,那就只能是靠在时间的流逝里,一遍遍回想过去与她在一起的时光,不是非得想,无法控制不去想,蠲烦析酲,不忍释手。
苏虹语,这个人,这个名字,有关她的,都早已不能用美好来形容,她的美是那种超乎自然美的美,她的好,是比好更好的好。对于年少的他来说,喜欢上苏虹语,就等同于喜欢上一切跟美好有关的事物。
曾经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定力,守着她,无需承诺,无须誓言,守到她回过头,来寻他,来看他。可是现在,自己若不主动找她,她就有本事在原地画地为牢。
他笑自己,许是唱戏的缘故,更加明了,千古绕愁之事,唯独情字。
杨贵妃醉酒醉了一曲马嵬坡绝恋,嫦娥广寒宫寂寞的独舞,白素贞和许仙断桥情缘,黛玉葬花葬不过抑郁内心的情结,历史上多少帝王将相要么赢了天下输了红颜,要么守着红颜放弃江山;李太白放浪形骸却也写出“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的悲思之情……
有时候思念至极,真有打算跑去寺庙立地成佛,即使如此就能放下了吗?
“在放下之前,都有一个执着的过程。这个过程,也许不是凤凰涅槃,却也要经历无数次沧海桑田。”佛如是说。
从女娲造人那刻起,这情情爱爱也就诞生在人世间,爱一个人,找一个人来喜欢,即使没有结果,也是人的一生必要的经历。注定,要这么经历。
以前听过一个故事,佛陀阿难出家前,在道上邂逅一美貌少女,只这么一次,从此就爱慕难舍。佛祖问他:“你有多喜欢那少女?”阿难回答:“愿化身为青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那少女从桥上走过。”
普度众生的仓央嘉措尚且忘不了红尘男女的幸福生活,不能为情感做主,他呢,他一个对情执着彻骨深的戏人,有着普通人有的七情六欲,谈放下,如何能够?
一上午过去,结束排练,何青衣到二层的客房换了身干净的衬衫休闲裤后,整个人就沉坐在软绵的沙发里,合眼。
他想她的笑容了。
他看过她很多的笑,多是在图书馆,初中的图书馆,高中的图书馆,以及默默跟着她去过的大学图书馆。她喜欢找单独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坐着,凝神,像走进了书里一般,看到什么有趣的文字,心下了然时嘴角就挂上清浅的笑意,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笑着,很满足、很惬意的,和旁人没有关系的笑。
她笑起来,不管是抿嘴笑,灿烂的笑,含羞的笑,在他看来,都胜却人间无数的。别人模仿不来。
只要张开眼,就能看到低窗外面长安街上高耸的楼层,变换的电子显示屏。繁华的地段。
没有她,也是空繁华。他不想张开眼。
小谢敲门进来,给他送来盒饭:“青哥,好歹吃点再睡。”小谢眼看面前这位被冠以“何美人”的青哥整个人深陷在沙发里,立体的五官呈现出睡着般的另一种勾人劲,他的双手随意摊向两边,修身的衬衫和长裤将他的好身材尽展无遗,这姿势,这面容,就算是男人看到了,也会禁不住为之销魂荡魄……
不销魂怎地不销魂啊,小谢头左摇右摇,看他没半点动静,识相地退了出去。
何青衣醒眼,顺着沙发右侧,走向自己的房间,因为是经常排练的场地,平时也就顺便在这休息,他的房间不大,仅一张床和一张放置古筝的琴桌,何青衣在靠近古筝的右侧坐下来,双手放松地舒展在琴面之上,手指自然弯曲,弹弦。
悠扬的调一起,瞬间拨弄出深远绵长的意境,回忆,回避不了地出现在琴音里。
爷爷去世那时,她第一次带他去“温暖一刻”的音像店,和他印象里不同的音像店。店里被一道玻璃墙隔成两个空间,一边是磁带碟片专属区,一边是朗清舒适的茶座,真挺适合学生和年轻人过来静心学习和约会。
店主就坐在磁带碟片专属区的柜台内侧,他看上去很年轻,顶多大他们几岁,却给人感觉很好,礼为情貌。
她和店主熟识,两人像是老朋友,心领神会地交流两句后,她便带他去里面的茶座,靠窗的位置坐着。
那时候,他愈发觉得她喜欢的东西很特别,身边的生活既单调也丰富,她却总能在这种矛盾中发现一些细腻、温暖的小精彩。
“青衣,你会用吉他弹奏《高山流水》这首曲子吗?”他正听着她MP3里的纯曲子,她莹澈的目光看向他,清清问道。
当时他说自己不会。
“高山流水,我特别喜欢的一首曲子。单是这四个字,高,山,流,水,就令人神驰往之。”
“我回去学。”
他记下了,高山流水。
她笑:“青衣,你以后可以试着用古筝弹拨,古筝是种很活泼的乐器,弹出来的效果应该会比吉他生动些。”
什么东西到她那里,都像有了动听的生命。
琴音娓娓淌着,收尾,放在琴面上的双手停住,回忆戛然而止。
何青衣看了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整好是午休时段,找出邹玥的电话,拨了过去。
“何帮主,您这次又有何贵干啊?”
听得出电话那边的邹玥不悦不平。没等他开口,邹玥开始埋怨。
“当初我就不该把我的电话给你,暗地里和你串通一气,总觉得对不起我们家苏老师。”
何青衣直接把手机放一边,开了免提,声音低沉道:“9月7号,想方设法让虹语来看我演出。”
“老夫很忙啊何帮主,心痛不如行动,自己出马搞定我们苏老师吧。”
“昨晚青城和我说,他快要回国了……”
“啊哈哈……苏老师的问题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
何青衣想起她当年满嘴胡话的历史典故,嘴角一扬,问她:“邹玥,你没在你们班上谈历史吧?”
“适当时候会合理地运用。”
然后邹玥就听到电话那边一阵爽朗的笑。
“我怕早晚有天你会被你们班学生丢出教室。”
“再见。”
被挂断电话的何青衣笑了笑,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九月,是天凉好个秋的开端,也是瓜果飘香的收获之月。南方的九月,像个半推半就的姑娘,时而延续着夏季的朝气蓬勃,时而甩甩风袖带来几丝沁人心脾的凉爽。千呼万唤始出来,大众还是喜欢这个初秋的开端之月的,既是中国式会议青睐的最佳时节,也是吃冰淇淋的爽心时候。
“九月一号真是开学的好日子啊。”邹玥踏进C市一中的校园,和苏虹语不约而同相视而笑,两人都有种青春回归的即视感。
开学第一天的班会课,苏虹语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后,目光柔和地落在面前青春朝气的面孔上,问出了开学第一节班会课的第一个问题:“苏老师想知道,看过《开学第一课》这道央视节目的同学请举手?”
全班都举了手。
“自愿看而不是以父母、老师之命去看的请举手?”
不到一半的人举了手。
“从第一次看并坚持每年每季都看的请举手?”
寥寥无几。
在学生们疑惑的表情中,苏虹语娓娓道:“是不是觉得你们长大了,不再适合看这类教育节目?或是娱乐性的偶像性的更适合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