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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鸡咯咯乐道:“可不是。奴先不打草惊蛇,等抓着证据了,立刻给他放出去,叫天底下人都知道。”顿了顿,她又道:“还有那阮大郎。先前奴陪阮二,去他大哥院子里,跟大郎一起吃酒。兄弟俩都醉了,院子里也没甚把守的人,只两个美婢在争风吃醋。奴便去阮大的书房里溜了一圈,结果发现了一封只写了一半的信。这信的内容,实在有意思。”

潮音提耳细听,便听那小金鸡道:“这信,是写给阮二娘的。前边删删改改了几遍,处处都是墨团,怎地也看不真切,但似乎,是与阮二娘的身世有关。”

潮音闻言,眯了眯眼,缓缓说道:“若是阮镰果真是个好男色的,养了个童莞在身边儿,说是小厮,借此掩人耳目,另一面独宠那一无所知的冯氏,那这戏一直做下去便是,何苦在中间折腾出个连氏?这般想来,确是蹊跷。”

她那纤细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红木桌面,伴着门外沉沉雨声,轻声道:“那阮二娘,长得确实和勋国公不怎么像。尤其那一双眼儿,分明就是浅褐色的,跟琥珀石似的,睫毛又密又长,皮肤又那般的白……着实不似宋人。”

小金鸡听着,眼睛一亮,娇声道:“只怕又是一出好戏。”

姐妹二人又絮絮说了些家常话,之后小金鸡行将离去,忽而又叹了口气,道:“小音姐,奴向来是个心狠的。你虽委婉劝了奴几次,但你也清楚,奴打定了主意,便再也不会改动。刘端端那孩子,奴是定然要害的。那婴孩虽在刘氏肚子里,可却正正经经,是国公府的血脉。他阮国公既然害了咱爹咱娘,那咱们的善心,也不必浪费在他身上。阿姊放心,这是奴的罪孽,与你无干。”

潮音叹了口气,只双手合十,轻念佛号,随即手儿轻轻摸了摸那小金鸡的脑袋,之后便将她送走。姐妹俩却是不知,这一番密语,全都被隔墙的耳朵听了去。

却原来怜怜即将嫁与金十郎,便向阮流珠推介了弄扇作为接替,日后跟在二娘身边伺候她。流珠特意入了宫,求了阮宜爱,阮宜爱对于一个宫婢也不甚在意,她说要,便给了她。弄扇从前虽天真稚拙,可跟着怜怜锻炼了些时日后,也渐渐明事。她很清楚,阮流珠对她并不信任,而她所要做的是,就是让自己日后的主人,彻彻底底地相信自己。

弄扇因而对于生意上的事儿十分上心,这几日更是积极,在女工院子、京郊别庄和徐府之间来回地跑,一点儿也不嫌累。此时素缣已回了老家嫁人,雪风一直对于自己的去向缄口不语,但弄扇却听人说了,那林雪风早与二皇子殿下有情,一离宫便入了二皇子傅从谦的府,伺候他去了。弄扇对于这二人的生活毫无欣羡,她不明白干嘛急着嫁人,在阮二娘这里忙活明显有趣多了。

这一夜,外面下了雨,前门处的大街上积水甚多,弄扇便打算从后门走回徐府,不曾想却撞见那尼姑潮音形迹可疑,领了个一看便十分风尘的小娘子入了门内。她心中好奇,暗暗起疑,附在侧门边上,将这番对话全部听入了耳中,不由得大惊失色,心胸起伏不定,垂眸细思一番后,下了决断。

风狂雨横,不断拍打窗棂。流珠借着烛火,眯着眼缝了几针,实是有些不满,干脆将那半成品的小护符搁在了桌上,喃喃抱怨道:“非要要个护符,还非要儿来亲手缝制。儿这都多少年没正经动过针线了,缝个袜子衣裳还行,护符……这个徐子期,就是个□□烦。”

墙角那侧,男人两腿大分,坐在木椅上,头贴在那美人图边上的砖墙上,半阖着眼儿,听得此言后不由得微微弯唇。他低笑着摇了摇头,又听得一阵门扇开合之声,不由笑容乍收,眼神一凛,便听得墙那边流珠缓缓抬头,道:“怎么这般急匆匆的?瞧这淋了一身雨,一天到晚,心大得很倒是,甚都不在意。二娘跟你说啊,今儿你不在意身子,明儿你这身子就难为你。伤寒病看着小,可却能带起一串的病。”

进门的人恰是弄扇,听得阮流珠之话后,沉默半晌,忽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流珠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却见弄扇顺势握住她两边肩膀,伏至她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微微喘气,低声道:“二娘别动,且听奴说。奴句句都是真话。”

她声音又低又轻,再加上门外雨声涟涟,劈里啪啦地击打着窗棂及地面,徐子期纵是耳力极强,也着实听不清楚。他皱着眉,心上微沉,惊疑不定,只又死死贴在那美人图上,仔细听着,却只隐隐听得了些许字眼——国公府、身世、尼姑等等。这些字眼在他心中浮浮沉沉,不住排列,可却令这向来精明的青年也猜不出个究竟。

良久之后,他但听得流珠温声说道:“儿如何会不信弄扇?怜怜既然说了你很好,那你定是很好。她看着性子直,可却不缺心眼儿,你很像她,儿也自然也会像信她一样信你。”言及此处,流珠微微一笑,说道:“今日之事,你勿要想任何人透露了风声。那潮音,儿早就对她起了疑,托人查她去了——她敢试探儿,就不要怕儿看出来。至于旁的事,儿会处理,弄扇不必忧心。”

弄扇连忙道:“那就好。那高门大户倒了霉,和儿没有关系,儿怕的就是……”

“你怕的,儿懂。你这一番心意,儿不会忘。”流珠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复又道:“快去洗个热水澡罢。淋了这一通大雨,可莫要着了凉。”

弄扇就此安心,款款离去。流珠掩上门扇,但坐在椅上,削葱根般的玉指不断绞着手里头的帕子,心中不断寻思道:这潮音和那小娘子,到底和国公府结下了甚仇……她是不是可以,趁机利用一番?毕竟这两个小娘子,虽然行走比她方便,但是身份太过低微,如果这二人信得过的话,倒是可以和她们联手,在傅辛动手之前,就给国公府一个教训。至于这童莞是谁,她全然不晓,想来该是她嫁人后入的府,亦或者他在府中时,行事向来低调,这才不曾惹了她的注意。阮镰……阮镰钟情的人,其实是他?若果真如此,那她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流珠蹙着眉,拿了铜镜,仔仔细细地盯着铜镜之中,自己那一双眼儿看,心中又想道:那连氏看着分外怯弱,连汴京都不敢回,果真敢干出这种事儿?腹内珠胎暗结,再灌醉府中那以宠妻闻名的男主人,骗着他接收了自己?

承继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流珠回忆着自己未出阁时,困于国公府内的时光,不由得越想越觉得蹊跷,暗自叹道:那宠文字里行间都是情意绵绵,写的全是男欢女爱,如意人生,可这里面,怎么就藏了这么多事儿呢?这人,怎么个个都这么能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

她越想越觉得烦躁,只得叹了口气,又抓起那护符看了看,掏出小箱,将绣了一半的护符收好,随即又唤怜怜端着盥洗之物等过来。一看见怜怜,流珠的心情好了不少,也不和她说这些腌臜事儿,只又和她聊了聊亲礼的事儿。

怜怜和金玉直这俩人儿,也是有意思,一来就是奔着成亲去的。亲礼的日子也定好了,就在六月,满打满算,也就俩月了。流珠和她笑语一番,梳洗罢了,便脱衣上榻。待听得烛火被吹熄的声音后,墙那侧的徐子期也吹灭了手中的烛盏,默不作声,蹑手蹑脚,通过那机关之口回了自己的屋内。

一回屋中,寒气便迎面而来。徐子期坐在榻边,双手交叠,一双眼睛锐利如若刀上冷锋,又好似雪夜中的饥饿孤狼。他暗暗思虑一番后,勾了勾唇——无论如何,他有些等不及了。等到开战之前,他必要逼那娘子给他给答复,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周身上长了像蚊子咬的红包,不疼不痒,去医院看了,说是玫瑰糠疹←_←说实话,我这两周的更新都写得有点儿魂不守舍,强颜欢笑的感觉2333

今天总算轻了不少啦……朋友建议我写一本书,叫做《少有人得的,但不致命的病》

感谢maomao的地雷~

☆、61|58.01

阆风歧路连银阙(一)

却说那徐家大哥儿心中愈发急躁,再也忍不下去,只想逼着阮流珠给他个答复,说来也是老天有心促成,偏在这个关卡上,帮了他一回忙。可道是:媒妁殷勤说始终,孟姬爱嫁富家翁;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男女之间,分分合合,全都靠着一个缘字。

先前流珠说早就对那尼姑潮音起了疑心,托了人去查她,这被托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汴京洲的捕头,操刀鬼萧四郎,萧奈。隔日雨势稍缓时,萧奈提笔写了信,本想将查来的结果亲自送到那阮二娘手中,可谁知佩着刀,蹬着官靴,到了徐府后门处时,正撞上了拎着口袋,出来采买,打算顺便往金十二郎处拐去一趟的怜怜。

怜怜见了他,眉开眼笑,高声道:“萧捕头怎地来了?来找谁的?奴帮你去叫。”

萧奈对她一拜,随即声音里带着痞气,沉声笑道:“也无甚大事。先前二娘托咱去办一件小事儿,咱如今办妥了,便想着来二娘跟前,把这事儿给她交待明白。”

怜怜蹙眉道:“捕头来的时候可不巧。那葡萄、芭蕉、梨子三国外使,去京郊的庄子巡视,本说是前两日就要去的,结果天气不好,才耽搁到了今儿。这可是大事儿,徐大伯和咱家二娘、明慧娘子,都去别庄了。捕头哥若是不急,今儿晚些时候再来罢,阿郎若是忙,奴可以帮你传话儿。”

萧奈稍稍一想,知道这怜怜最得阮流珠的信任,便也不打算晚上再跑一趟,干脆自袖中掏出了叠好的信纸,递与怜怜,温声道:“那便劳烦小娘子了。且把这信,移交给二娘便是。”

言罢之后,二人就此辞过。怜怜好生接了信,为防丢失,特意回了二娘房中,拿墨砚将信好生压住,锁了门扇,这才出门采买。

而另一面,阮流珠与荣十八娘并排立着,身后跟着徐明慧、徐道正、尼姑兰无歇及一众女工,二人均是身着锦缎罗裙,面上带着严整的妆容,只是流珠脸色还算是好,那十八娘的灰败之色,却是胭脂青黛都难以遮住的。

或许是由于前夜下了雨,车行不便的缘故,人们等了许久,也不见傅朔及外国公使的车架行来。流珠缓缓吐了口浊气,便与十八娘寒暄起来,但凝视着她那面色,柔声道:“十八娘的脸色,可实在不好。生意虽要紧,可哪里比得上身子骨重要?十八娘可要好生养养身子才行。”

荣十八苦笑了下,却是说不出话来。阮大郎自打不再抵触冯氏送来的婢女后,与荣十八的关系,便愈发冷淡了。二人说是夫妻,可是这一个月下来说的话,恐怕还不如那马夫和阮大郎说的话多。荣十八娘心中虽苦,可却也不愿向人轻易吐露,但笑了笑,转而调笑道:“二娘还说儿呢。你瞧瞧你眼边儿也有点儿发灰,这几日约莫也睡得不早。”

流珠缓缓垂眸,笑了笑,但道:“人上了年纪,稍稍睡得晚些,这身子骨便有些顶不住。虽说都是睡得晚,但儿赚的,可不如十八娘丰厚。儿可听说了,不少人家都从十八娘这儿订机子呢。”

荣十八笑了两声,又回头对着徐道正说道:“说甚订机子,还是徐二叔在这儿赚得多,可算是发了家了。虽说图纸流出去了,可有些关键的细微之处,不是手艺娴熟的工匠,绝对把握不了,二叔靠着他那手艺,揽了不少单子。”

徐道正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沉厚,缓缓说道:“活儿确实多了不少,我在京郊又盘下了个小庄子,专门给新招的学徒住。只是若想着靠造这织机吃一辈子,约莫也行不通。若不是二娘给我二人引荐了崔探花郎,我指不定还要发愁呢。崔郎君的点子甚是新奇,虽说实现起来着实不易,但我反而因此更有干劲儿了。”

荣十八提起崔坦来,笑得真挚了不少,又叹道:“那可真是个神人。儿虽说实在不知道他脑子里都琢磨些甚,但是罢,儿清楚他是个宝,必须得好好供起来。所以儿如今便随意找了个由头,供着他,每个月给他银钱。虽说钱不算多——本想给他更多些,可他却推却了——但有了这钱,他的日子,必会好过不少。”

几人正说着,自小道那边,缓缓行入了几辆翠盖华车。因前夜下了雨,此处又是京郊,道路难免泥泞不少,那车子走了一会儿,便走不动了。

流珠连忙出了门,遥遥见得一个扮相古怪的男人倏地掀了车帘,利落地跳下车来。那人理着个平头,耳上挂着个小环,颈间圈了个银链,纵是穿着一身贵服,也显得十分不伦不类,恰是才被傅辛封做京兆郡王的傅朔无误。而在他身后相继下车的,黑的是葡桃国人,胖的是梨子国人,头发金灿灿的,自然是芭蕉国的外使。

而在一众外使之中,有个男人,身材高大结实,面容英俊成熟,穿着白衬衫及黑色西裤,足蹬锃亮黑靴,不住地与众人说着话,正是说着一口流利汉语的加菲尔德先生。

荣十八面带热情笑容,缓步迎了上去。傅朔挠着脑袋,啧啧两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等候已久的众人一拜,朗声道:“对不住了,实在对不住。让大家等了这么久。我们出门儿其实挺早的,结果走到半路,竟然看见个人躺在街当中,也不知道是生是死。教马夫探了探那人鼻息,唉,却是没救了。根据他们洋人的规矩,见着死人,不能移动,得等捕快来,所以我们不得不绕道而行,这才耽搁了不少时间。”

十八娘连连说不打紧,随后迎了众人入门。那一众外使也跟着鱼贯而入。

十八娘为了迎接外使,特地好好布置了一番,那些外使的兴趣似乎不小,然而等见了实物之后,反应反倒变得平淡了许多。流珠暗暗观察着他们的反应,不由心上微沉,待歇息之时,便手中捧着茶杯,对着几位低低相谈的外使,微微一笑,随即对着那充当翻译的加菲尔德先生道:“儿见几位先生,似乎觉得我们那三锭织机也无甚新奇之处,却不知在阁下的国家里,都用着甚模样的机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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