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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不许出来,在家里看着弟弟,怎么就是不听话?记性被狗吃了?”男人打完耳光还不过瘾,一脚把少女踢倒在地上。这个少女瘦骨嶙峋,被踢了一脚后,疼得爬不起来。她的双眼里流下了眼泪,嘴巴一张一张的,却既没有发出哭声,也没有说话。她的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不但破旧,而且完全不合身。

“你他妈是个哑巴,又不是聋子,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男人似乎是越说越上火,对着少女拳打脚踢,嘴里不断喷出各种污言秽语,大意是说这个少女简直是他的家门之大不幸,生而为女不能传宗接代,还是个哑巴,想要嫁出去都没人要,只能放家里浪费粮食。而她的交了超生罚款才生下来的弟弟,一出生就呆呆傻傻的,快10岁了还读不过一年级,也一定是被她这个丧门星给克的。

这一幕对于村里的其他村民来说好像司空见惯,人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止。少女是个哑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瘦弱的胳膊护住头和脸,把身子蜷作一团,任由自己的父亲殴打辱骂。

男人打得兴起,从腰间抽出皮带,抡在了半空中,正准备用力抽下去,他的手腕却一下子被人死死攥住了。

“谁?”男人恼怒地一扭头,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再看看衣着,也不是乡民的打扮,仔细一想,似乎是今天到村长家里投宿的那个外地游客。

“差不多就行了吧。”冯斯抓着男人的手腕,平静地说,“你用皮带的金属头打下去,可能会出人命的。”

“我生的种,打死也活该,关你什么事!”男人手上用力,但冯斯力气也不小,他抖了几下没有甩开冯斯的手,一时气急,举起还空闲着的左手就要向冯斯打过去。冯斯并没有躲闪,目光里却隐隐有了一种凛冽的杀意。

“住手!”一声高喝响起来,那是村长的声音。村长在村里威望很高,男人愣了愣,虽然不甘心,却也不敢打下去,悻悻收回了拳头。冯斯这才放开手,走上前几步,把在地上滚得满身污秽的少女扶了起来。他注意到,这个哑巴姑娘虽然脸上沾满了尘土,但目光却很清澈。她望了冯斯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是在致谢,然后挣脱冯斯的手,转身跑出了大门。

“好啦好啦,没事儿了,接着看接着看!”村长大声说。没有人忤逆村长的话,人们乖乖地重新坐下,继续看浑身肌肉的施瓦辛格以一当百血洗恐怖分子的秘密基地,似乎刚才那一场风波完全没有发生过。男人狠狠地瞪了冯斯一眼,也不看碟了,系好裤子,抄起自己的板凳大踏步离去。

村长这才走到冯斯身边,意味深长地说:“小伙子,来玩就好好玩,我们乡下不比你们城里头,有些东西你看不惯,在我们这儿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少管点闲事吧。”

冯斯笑了笑:“明白了,麻烦您了。”

他缩到角落里,等手机充完电就重新回到楼上,躺在床上,心里倒也有些隐隐后悔。此地人生地不熟,想要打探消息的话,原本应该藏起锋芒才对,但看着那个粗鲁的中年男人殴打自己的哑巴女儿,他实在是忍不住要去干涉。幸好村长及时制止了,不然要是真和这个男人打起来,麻烦说不定就大了。

这其实还是拜冯琦州所赐,他想着,从当初帮助宁章闻,到现在帮助这个哑巴女孩,似乎是一遇到涉及父子母子的事情,一向冷静的他就会头脑发热。

这算是童年阴影的一种表现方式吗?冯斯苦笑一声。

耳边噪音不断,那是楼下影碟放完之后,电视里开始播放新闻。依然不肯散去的村民们,边看边议论着每一条新闻:国足又输球了,“这一群人抢一个皮球有啥好玩的?”;某影星出轨找小三儿了,“把那个烂货抓起来沉塘!”;日本某知名企业家到省里考察投资环境了,“咱们得几辈子才能挣到人家那么多钱啊?”

在这些吵吵嚷嚷的声响中,冯斯渐渐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村长家熬了玉米粥,他喝了一碗,带上照片出门。这一带山区的主要农作物是玉米和土豆,七月阳光毒辣,村民们仍旧早早下田喷洒农药,以防治近期传播得较凶的玉米螟。

冯斯转了一圈,惊奇地发现在田地里劳作的居然大多是青壮年劳力,这在如今的贫困山区十分少见。贫困山区往往是越种地越穷,有把力气的年轻人一般都会外出打工寻求机会,以至于留守的全是妇孺老人。但在这个村子里,年轻人却好像更情愿守着贫瘠的土地过穷日子。

好容易见到一个看起来有40多岁的中年农民,刚刚在地里喷完农药,坐在树荫下休息。冯斯走上前,和他打了个招呼,取出身上的照片,指着照片上的祖父问:“大叔,您见过这个人吗?”

中年农民瞥了一眼照片,面色一变,开口时声音略显慌张:“你问这个人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您知道他吗?”

“不知道,不认识,没见过。”

中年农民连连摆手,但他实在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表情和眼神都已经出卖了内心。冯斯不动声色地走开,又问了几个上年纪的人,得到的回应差不多。

奇怪了,这些人明明就认识祖父,却偏偏要假装不认识,这是为什么呢?难道祖父在当地是一个连谈及都不能的禁忌人物吗?

看来需要改变策略了,冯斯想,继续拿着照片追问祖父是得不到答案的了。但是接下来能够采取什么策略,却实在让他有些茫然无措。他只能继续在村子里闲逛,无论怎样,观察一下地形也好。

这一逛,他又产生了新的困惑。按照网络上找到的旅游攻略,双萍山的景致一般,并没有太多值得一看的东西。但他走了这一圈,却发现附近的山山水水都别具风味,山峰虽然不高,但山势陡峭雄奇,而几条河流与山涧也是清澈透亮,沁人心脾,尤其是一个阳光下呈现出碧蓝色的深潭,隐隐有几分九寨沟五彩池的味道。

站在这个位于半山腰的蓝色深潭旁边,冯斯有些纳闷,这里的风景明明不错,所欠缺的无非是开发和包装。如果能把道路修整一下,好好开发旅游资源,这里的经济条件能改善很多,只是这些纯净无污染的自然风光,就足够让小清新们捧着自拍神器趋之若鹜了。但偏偏四合村的村民们没有任何动作,既不开发风景区,也不外出打工,就好像是非常适应这种贫困而半封闭的生活,甘心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全村只有两台电视机的日子,甚至连通车的公路都不修。那些低矮破旧的泥砖房,那些远离现代化的耕牛和农具,那些从几十年前遗留到现在的过时的标语,都在分明地诉说着时间的凝滞。仿佛和他在火车上的遭遇一样,时间在这个遥远的小山村也停滞了。

冯斯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颤,有些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这个村子的麻木和封闭,或许是出自某种人为的安排,目的很有可能是掩藏某些东西。为了这些东西,他们不惜过着贫困的生活,可见所守护的东西有多么重要。假如他们想要掩盖的恰恰就是冯斯所寻找的,那么,联想到过去这些日子所遇到的那些狠角色……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山道上传来石子儿滑落的声音,应该是有人朝这边走来了。一种奇特的预感,或者说直觉出现在脑海中,冯斯犹豫了一下,闪身躲到了潭边不远处的一块山石后面。

事实证明,这个英明的举动救了他的命。刚刚在岩石后面藏好,脚步声就已经靠近了,听声音有十个人左右。这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一直来到水潭边才停下来,接着一个有些耳熟的说话声响起来。

“刘老四不是说看到他朝这个方向走过来了吗?怎么不见了?”这个人说。

“鬼知道,刘老四眼睛生得斜,搞不好看错了。”另一个人搭腔说。

一行人在潭边转了一圈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冯斯从石头后面探出一点头来,看清楚了那个背影。没错,就是昨天晚上殴打哑巴女儿,而差点和他起冲突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的身边跟着八九个村民。这些人手里都拿着铁棍锄头之类的东西,多半不是为了跑到半山腰上来勤劳耕地的。

——十条大汉如果只是为了抓住冯斯一个人,是没有必要动用锄头铁棍的。他们显然连把冯斯抓起来的念头都没有,而是打算直接把他弄死!

虽然早就听说某些边远山区民风彪悍,把杀人不当回事,但如今亲身经历一回,冯斯还是禁不住一头的冷汗,心脏“怦怦”狂跳。等到那群人走远了,他慢慢挪出来,心里渐渐有了些眉目。

这些人如此穷凶极恶地扛起凶器就来找他,肯定不会是因为昨晚那场冲突,否则趁着月黑风高搞定他不是更方便?事实上,一直到今天自己来到田里晃悠的时候,都还没有人对他太在意,但几个小时之后就风云突变。

在此期间,自己只干了一件可能招致麻烦的事情:打听自己的祖父。

结论已经很清晰了:冯斯的祖父,在四合村里是一个不能提起的禁忌。这些人甚至连冯斯到底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也根本不想知道,一发现他在询问这个人,立即不分青红皂白地准备对他痛下杀手。

现在该怎么办?冯斯刹那感受到了一种孤立无援的惶恐。他不能再回村子了,只要出现在任何一个村民的视线里,都会遭遇灭顶之灾,但是出村只有一条路,大白天肯定是没法躲开旁人溜出去的。而他的衣服都还在村长家里,好在出门时把随身用品都背在了书包里,有一瓶水,一点儿零食,还有一个移动电源,能供手机多支撑几天。

想到这里,他连忙把手机掏出来,打算打110求助,但这个村子里手机信号很弱,在这一带找不到信号。冯斯骂了一句娘,重新回到岩石后面,靠着石壁开始思索对策。

到了这种时候,他忽然巴不得自己脑子里的肿瘤真的是一个附脑,自己能够像林静橦那样刀枪不入,或者能像俞翰那样力大无穷。但是被那么多人关注重视的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身上存在哪怕是一丁点儿与众不同的能力。他虽然有一些打架的经验,但要单枪匹马对付这一村里上百个青壮劳力,无异于飞蛾扑火。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陷入了绝境,在这个半文明半野蛮的遥远山村里。他不是电影里左手刀右手枪的铁血英雄,也不是能飞天遁地的超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这样的绝境,基本上就意味着死。

贵州西南,通往双萍山的公路。

前方出现了塌方,道路暂时中断,不过塌方并不严重,估计到第二天一早就能修通,所以被堵在路上的司机们也就只能骂上两句娘,然后凑在一起打牌打发时间。路边的乡民们倒是热情高涨,纷纷以高价兜售着开水、方便面、饼干等饮食,把趁火打劫的高贵品质发扬得淋漓尽致。

冯斯在时间停止时遇到的那个高瘦精干的男人,此刻就坐在一辆陈旧肮脏的北京吉普里,被堵在了路上。他似乎不太合群,没有下车四处乱转或是凑人玩牌,只是一个人靠在车窗上,半眯着眼睛,听着音乐。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邓丽君甜美婉转的嗓音从车窗里一直扩散出去,配合着身边乱糟糟尘土飞扬的场景,真是一幅典型的乡村公路图景。

“方便面要吗?”有人轻轻敲了敲车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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