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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昀皱皱眉:“长庚,这些话我听完就算,不要跟别人提起——那按着你的意思,重启融金令是势在必行吗?”

“那也不是,其实最好就是延续先帝时对紫流金不松不紧的管制,稳住了,先解决当务之急的银子问题——自从耕种傀儡推行,每年产的粮食好多都烂在了粮仓里,米价越来越贱,屯粮的都改成了存金银,统共那么一点金银,都囤到仓里了,国库自然充实不起来,银子是不可能凭空变出来的,增加铸币现在看来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靠从洋人那里来,古丝路一旦完全打通,义父是不世之功,平一百个叛乱也抵偿不了。”

“有了钱,等于房子有梁,人有了主心骨,到时候再小火慢炖,一点一点调理内政,问题虽然都在,但事态不至于被激化,百年的国泰民安可保,平稳过度一两代人,或许会找到一条出路。”长庚说到这,略叹了口气,“可惜几年之内两场叛乱都和黑市有关,皇上反应过度不足为奇——所以我一直怀疑东海与南疆的事并非出于偶然,正在借着临渊阁的力量追查,刚刚隐约摸到了一条线,但他们是在太狡猾了,义父,你一定要小心。”

顾昀听完好半晌没吭声,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怒,长庚不去吵他,慢慢地陪着他走出护国寺,寺里暮鼓声声响起,徘徊山间,远近雅雀寂寂,山雪簌簌无言。

钟蝉老将军有定国安邦之能,可他教不出治国安天下的卿相之才,顾昀心里第一次升起浓浓的遗憾,心想:“他为什么要姓李?”

他要是不姓李,科举入仕必然易如反掌,说不定早已经平步青云,将来能成一代中兴名臣,而不是在这破寺院里寥寥几句只说给自己听,声称自己只想当一个花瓶摆设闲散王爷。

……都是命。

长庚:“天气不好,义父衣衫单薄,回去别骑马了,坐我的车吧。”

顾昀正走神,乍一听他出声,便突兀地一偏头,不料猝不及防地遭遇到了长庚的目光。顾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长庚看他的眼神居然是这样的,那目光专注极了,微微映着一点浅浅的雪光,好像要将他整个人装在眼里。

长庚先是错愕,随后飞快地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低头甩了甩袖子上,他的袖子已经湿了,黏在手上,顾昀这才发现,长庚半个肩头已经被小雪覆了一层冷冰冰的水汽,可他非但一直没吭声,还陪着自己慢慢溜达。

顾昀伸手摸了一把,触手冰凉:“你……”

他这么一抬手,长庚立刻细微地紧绷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但到底没能逃过顾昀的眼睛。

顾昀私下里有些不拘小节——也就是没心没肺,一些细枝末节很少会留意,可是那天酒后尴尬还在,使他不由自主地就有些敏感起来。

“错觉吗?”顾昀惊疑不定地想着,坐上了马车。

车里事先生好了暖炉,顾昀便靠在一边闭目养神,半睡半醒间,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他没睁眼,随后感觉长庚将一卷薄毯搭在了他身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好像生怕惊醒他——沈易从来都是直接扔过来砸在他身上的,就算是最周到的亲兵,也没有这样轻柔几近呵护的动作。

顾昀一瞬间睡意全消,辛苦地闭着眼继续装,一动也没敢动,脖子都僵了,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世上大概是没有能藏得天衣无缝的心事的,只是少了一点细致入微的体察。

顾昀心里的弦悄悄绷紧了,接下来便不由自主地暗中观察起长庚来,几天下来,非但没有打消莫名其妙的疑虑,反而越发觉得胆战心惊。

除此以外,他还要一边惦记着融金令和皇上打击紫流金黑市的手,一边还要拐着弯地捞出灵枢院第一杠头奉函公,简直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正月二十三,顾昀在京郊送走了前往即将前往西南赴任的沈易。

正月二十五,皇上去御花园,不知怎么的,龙辇半路坏了,内侍无意中一句话,让皇上想起了奉函公跪在地上替他调试蒸汽龙辇的事,心里的火也就消了大半,稍微一打听,听说老头孤苦伶仃一个人,下狱这几天,除了灵枢院的学生们来看过他,连个送饭的家人都没有。皇上正好心情不错,听完又有点可怜那老东西,便叹了口气,命人将张奉函放回去,只罚俸半年略作惩处,将此事揭过了。

这两件事以解决,顾昀便觉得这京城一天都待不下去了,立刻上书奏表,请回楼兰。

他也确实该走了,皇上没什么异议,当天就批了。

顾昀整装临走的头一天,夜已经深了,顾昀刚喝完药躺下,长庚虽然给他扎了一回针,但毕竟只是缓解,并不能根治头疼,就在他有点辗转难眠的时候,宫里突然来人,连夜传安定侯入宫面圣。

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怎样,顾昀的眼皮突然跳了起来。

第49章 顶撞

顾昀匆忙披衣而起,一出里屋,却惊讶地发现长庚在外间,居然没睡,似乎也是刚刚披上外衣,手边亮着一盏豆大的袖珍汽灯,膝头上还有一本看了一半的书。

外间通常是夜里服侍的下人们住的地方,顾昀简单惯了,不留人守夜,只有老管家前半夜的时候偶尔过来,给屋里的地火添点炭。

“长庚?”顾昀愕然道,“你怎么在这?我以为是王伯……”

长庚:“我等你睡着再走。”

“你堂堂上了玉碟的郡王,”顾昀皱紧眉,意有所指道,“委屈在下人待的地方成何体统?”

“虚名而已,还不如给义父当下人自在,”长庚淡淡地说道,起来将暖炉上烘着的小壶拿下来,倒了一碗药茶递给顾昀,“进宫吗?你要是不肯穿裘,起码先喝点热的垫一垫吧。”

顾昀:“……”

他心里怪堵得慌的,娶个老婆大概都不会比长庚周到了,这念头刚一起,他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心道:“混账,走火入魔了吗?”

顾昀将那杯药茶接过来一饮而尽,还杯子的时候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起,长庚好像被针扎了一样,飞快地一缩,随即又若无其事似的转身将小壶放回原位。

顾昀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一黯,心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等从宫里回来,无论如何我也得跟他好好说一说。”

外面宫人在催,顾昀不好再耽搁,只得匆匆去了。

正月里霜寒露重,顾昀本就有些昏沉的头被冷风一吹,针扎似的清醒过来。

领路的内侍头也不敢抬,走在宫墙下,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排满了麒麟弩,都是整整齐齐的兽头,面目狰狞,獠牙中幽幽地冒着白汽,脖颈里的齿轮缓缓地转动,发出嘶吼一般的摩擦声,让这满目朱墙琉璃瓦越发森严得无法逼视。

巨大的宫灯飘在半空,朦胧地罩着一层氤氲气,没看出仙气,反倒是阴恻恻的,似有鬼气。

隆安皇帝的贴身内侍祝小脚引着几个人从西暖阁里走出来,刚好与顾昀走了个对头,那是几个西洋人,为首一个满头白发,清癯高挑,五官像极了猎鹰,有逼人的眼睛,高挺而回勾的鼻子,几乎看不见嘴唇,只有刀痕一般的窄缝。

祝小脚忙上前一步,冲顾昀施礼道:“侯爷——这几位是西边的教皇大人派来的使者。”

白发男子细细地打量着顾昀,开口问道:“这位难道就是安定侯阁下吗?”

顾昀的睫毛上落了一层小雪,整个人身上裹着一层寒意,冷淡地拱了拱手。

白发男子倒是十分郑重地将手放在胸前,冲他欠身道:“没想到安定侯是这样年轻英俊的男子,幸会。”

顾昀:“过誉。”

两拨人错身而过,等洋人走远了,顾昀才看了祝小脚一眼。

祝小脚冲他眨眨眼:“几个洋毛子方才不知道和陛下谈了什么,陛下这会兴致高得很,连声说让他们去请侯爷来,侯爷放心,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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