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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到了十二月初九,年关将至,林家在外的男人们都陆续归家。老太太高兴,吩咐了江氏今年春节各项仪程定要好好操办了。
便是蓼汀轩这样偏远不惹人注意的小院,也张灯结彩地挂了好些灯笼,一一数过去,有走马灯、羊灯、伞灯、龙灯、荷花灯等等,在冬日的冷风中上下掀动飞舞,显得格外喜庆吉祥。江氏还给蓼汀轩填了些瓷器和摆件,往原本空落落的屋子里一摆,虽有些格格不入,但确实与以往的蓼汀轩的寥落单薄相比,热闹了许多。
阿满最是开心,阿箩养着病不能多走,她便拉着绿萝左看看右看看,每日院子里都是她俩叽叽喳喳的欢笑声。这么几个月,阿满的性子也活泼了许多,渐渐不再一直腻着阿箩,和绿萝与阿芬也能玩在一起。
三老爷林晋丞是在初九晚到的林府。江氏立在院口迎他,为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后,林晋丞便匆匆去了榕荫堂。
此时林府的灯火已通明,林晋丞被小厮领着进了门,只见许久未见的母亲正端坐在堂内,手持念珠,念念有声。
只这一眼,林晋丞就突然觉得口鼻酸涩。
他记得今年他刚离家时,母亲还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今日看来,老太太的鬓角已有些花白了,脸上也显露了上了年纪的疲态。老太太原本是不大信佛的,此时却手里缠着佛珠,房里供着一尊金菩萨,可见这劳累了一世的女人不论在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老了!
林晋丞赶紧上前一步,盈盈拜倒,带了些泪意道:“母亲,孩儿来给您请安了!”
余氏从软榻上直起身子,亦有些震动地说:“是晋丞吗?回来了便好,快起来让我瞧瞧。”余氏做了女强人一辈子,除了对待疼爱的小辈,感情很少有外漏的。今年她身体有些不好了,此时见着自己亲儿子跪在脚边,也生出了依恋之情。
林晋丞低声道:“儿子常年在外,少在母亲床前伺候,不知母亲身体可还好?”
余老太太轻轻挥了挥手,说:“我的身体自是有数的,你不必挂心。倒是今年我们林氏的生意如何?”
林晋丞这时才爽朗一笑,自豪道:“母亲放心,今年我们林氏东西南北四面开花,特别是布庄的利润增长了三分之一有余。年中时本遇了江南十年一遇的大旱,桑树枯竭,蚕食难觅。我和几个掌柜的是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解决的法子来,这时华儿取道甘南,亲自带着镖队调了三百斤桑叶来,这才解了一番困境。母亲,您曾经说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儿子还不以为意,如今见华儿成长至此,也不得不感叹啊。”
听林晋丞这样说,余氏也是高兴,道:“华儿非池中物,颇有你祖父当年的风采。当年你逼着他考举,他偏生不听,你还抽了他几鞭子。要不我出面拦着,华儿经商之才就这么生生被埋没了!”
“母亲说的是,当年倒是孩儿眼光浅显了。”林晋丞也忆起当年的事,苦笑道。
“倒是你自己,年岁大了,生意有华儿帮衬着,我倒是放心的。只是你的行为处事,可绝不能出了差错。生意场上的人,哪个不炼得是火眼金睛,有一小处错误被纠住了,再脱身可就难了!”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还有,今年柔姐儿就要及笄,华儿也到了娶妻的年纪,所以今年过年,我吩咐了你媳妇儿必要好好操办。一来是把我们林家的招牌打响了出去,二来也好借着这个机会物色物色人选。你可别怨你娘劳累了媳妇,平白生了嫌隙才对。”
“母亲这说的什么话,本就是她应尽之责,母亲只管吩咐便是!就是我也要回去好好嘱咐她的。”
余老太太点了点头,叹道:“人上了年纪,也想开了许多,很多当年想不通的事也能放开了。柔姐儿和华哥儿我自不担心,你那房里的榆姐儿,你也多上上心吧。这么多年,也是我们林家亏待了她。这几日晨昏请安时见着她,也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儿的不多说一句话的,我这样看去,是个乖巧伶俐的。”
林晋丞忽然听得老太太提起榆姐儿,也愣住了。他对榆姐儿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一方面,她是他与一生挚爱的结晶,他应该是要尽了全力爱她护她的,另一方面,她的存在又无时无刻不让他想起当年的痛和那个永远忘不掉的女人。
对这个女儿,他是又想亲近,又下意识远离。
半晌,只听他道:“母亲提醒的是,孩儿明白。”
林晋丞从榕荫堂出来,没有直接回房,而是绕道去了蓼汀轩。
明明戌时的梆子已经敲过,远远还是能听见蓼汀轩里传出一阵阵女孩间嬉笑打闹的声音。林晋丞很是奇怪,他的印象里,榆姐儿自小安静淡泊,并不喜欢热闹。
他屏退了要前去通传的小厮,自己一人慢慢踱进了蓼汀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