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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活下去吗?”
在这片混沌虚空中,稚嫩的娃娃音显得十分冰冷,它的存在和无尽的未知令人胆寒生畏。
阿檀知道它在问她,但她不是很想回答。
阿檀对生死其实并无太大的执念。当年无意中得了那个人滴露之恩,她一直想着早早回报了了事。否则这因果沾身,真是洗也洗不脱。
果然不出她所料,许是因为她这张肖似那位最尊贵的神女的脸,那个人一直养着她,好吃好喝的供着,说是千娇百宠也不为过,所以她一直都没有报恩的机会,反而羁绊越来越深。
那时阿檀就想,这因果越欠越多,日后她若不身死道消一回,怕是断不干净这尘缘了。
而千年之后,她也的确用这样的方式,把她和那个人之间所有的缘分因果斩得干干净净。
在阿檀的认知里,这世上无论何物终有了结的那一天,没有任何生灵能够得以永生。人仙也好,神魔也罢,到底不过是寿命的长短,反正终有陨落的那一日。
届时轮回百转,或是异世再生,又是新的世界。
但像她这样身死道消的人则不同。她的神魂碎的渣都不剩,周身灵气修为也在天罚降下的那一刻纷纷溃散,返还于万物自然。可以说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她也做好了彻底消失的准备,所以此时她发现自己还有意识的时候,还是惊大于喜的。
阿檀默默地捋了捋自己的生平,平淡乏味得可怜,实在没什么预兆显示她会有如今的奇遇。
似乎是她沉思太久,没有得到回答的娃娃音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又以相同的语气问道:“你想活下去吗?”
这次阿檀没有沉默,她很认真地说:“不想。”
娃娃音闻言似乎哽了哽,蹲了一会才说话,语气里也带了些迟疑。
“为何?”
阿檀疑惑地眨了眨眼,道:“不为何呀,不然我活下去又是为何呢?”
娃娃音语气有些复杂,道:“爱恨缠人,钱权熏心。你对这个世界就没有一点留恋?”
阿檀仔细的想了想,道:“万物有因有果,如今我因果皆了,尘缘已断,为什么还要留恋?”
话落,阿檀还是那副天真疑惑的神情,娃娃音却沉默了很久。
它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如同刚开始一般冰冷,机械得仿佛死物。
“因果已了,尘缘未尽。”
语毕,阿檀感觉白光一闪,眼睛刺痛,忍不住闭上了眼。
再睁眼,就看见了熟悉的宫殿。
潋华殿是整个中天紫微宫里最偏僻的一处宫殿,但却一点也不安静淡雅。整座宫殿巍峨瑰丽得要命,随便踩的一块砖,都是大几千年、快化出灵智的极品琉璃玉。
传说中这是那个人为她建造的一所宫殿。当时仙界的仙长们都笑谈紫微帝君帝君金屋藏娇,仙子们对她这个“娇娇儿”羡慕的要命,可是只有阿檀知道,她进仙宫之前,这座宫殿便在了。为的是谁当时的她不知道,反正绝对不是自己。
阿檀生性洒脱,忘性极大,对很多事情都不在意。又或许是在意过的,可是有一天她发现,生活,一旦有了在意的东西,便是把命门展露在人前,随时随地被人折磨得要死。所以她学会放弃,学会淡然处之。
恍惚间,画面转入她的房间,她在床头看见那个男人,全仙界最尊贵的紫微帝君正恍惚无神地看着床上铺开的画卷。
画卷人物仙骨天成,神魂动人。一袭檀色衣裙,坐在仙域的花海中回头笑。
阿檀惊讶了一下。她原先想帝君对她不过是养个尊贵些的宠物,死了便死了,死得其所便够了。
如今看来,帝君养她竟养出了情分,还会特地来她宫里悼念她。她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还没回过神,殿中便进来一位温婉仙子,她身姿娉婷,莲步轻移,坐在了帝君身边无言相伴。这人一身竹青色衣饰清新淡雅,是最合帝君审美的一种打扮。
——那是帝君在养她的第六百年领回来的,称素清仙子。
素清进紫微宫的时候,帝君连续一百年不曾宿在阿檀殿中。当时许多仙君仙子都感叹她的遭遇,当个失宠的女仙一般茶余饭后拿出来说一说,怜一怜,其实阿檀自己没多大感觉。她自己也是帝君这样带进宫来的,没道理对帝君的行为指责什么。后来帝君又夜夜宿在她这里。他不曾对她提素清,她也就没有问过。
不过她不问,总是有别的途径让她知道,拦都拦不住。
仙界的仙君仙子们素来八卦,但没有坏心。她在紫微宫时与大部分仙子都处的很好,比起素来不爱出门的素清,她在仙界可以说是人见人爱了。这次她身死道消,在其他人眼里便是神魂俱灭,是六界中最痛苦、最彻底的死法,又要惹得一大群人怜惜了。
阿檀想着,突然就笑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毫无留恋的,对天宫里的那些哥哥姐姐们,她一直是感激的,只可惜已经没办法诉说了。
正遗憾着,她突然听见素清出了声。
“逝者已矣,伤怀无益。帝君歇息吧。”
帝君闻言也还是没有说话,他直直地看着那副画,神情有些木然。
素清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哀哀地求着帝君:“帝君若此时累垮了自己,那潋华殿谁来供养?您如此伤怀,若是阿檀姑娘还在,也必然看不过眼的。”
帝君闻言有了些反应,他还是看着那副画,眼中有了些柔意,道:“若是看不过眼了,她为何不能回来看看我呢?”
因为她已经不在了啊……
这话素清知道,阿檀也知道,不过看帝君此时的状态,也不适宜告诉他。
素清急急用帕子拭了泪,道:“阿檀姑娘性子洒脱,最是爱玩,玩够了自会回来了,帝君好好地等她回来好吗?”
帝君闻言又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副画,仿佛不能感知外界,是极悲痛的模样。
素清止住的泪又簌簌的落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而帝君还是那副呆呆的模样,与他往日的威严毫不相似。
阿檀看着,突然感觉有些难过。但难过的同时也颇有些疑惑。
帝君此时如此难过其实是不符合阿檀认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