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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下,萧玉负手而立。
这几天没有下雪,可是化雪的空气反而更冷了。他身上的熊皮袍子显然也抵不住阵阵萧瑟的寒冷,脸色有些苍白。
嬷嬷披着一件袄子抖抖的跑出来,歉意的对萧玉说:“镇北王请回吧,小王爷说不想见你”
“我一定要见到他”萧玉伸手推开嬷嬷,径直向那座青瓦灰墙的小院里走去。
嬷嬷被推了一个踉跄,费力的稳住自己的身体,望着萧玉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他猛的推开院门,沉重的木轴发出不情愿的“吱呀”声,一股淡淡的药香迎面而来。
穿过尚有积雪的青石板小道,撩开轻纱编织的门帘,萧冲果然端坐在里屋,安静的煮着茶。裹着一件拖曳在地的大外套,发丝乱乱的拢在身后,袅袅升起的烟雾氤氲着他的脸,愈加的似幻似真。
“冲儿……”萧玉轻轻的叫了一声,萧冲缓缓的回过头,面容平静安详。
萧玉忍不住放慢脚步,轻巧的走过去,然后撩起披风,坐到他的对面。
“上次我说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萧玉柔声问。
萧冲点点头,又淡淡的摇摇头。
萧玉微微皱起眉,又问:“那是还没有考虑好?”
“考虑好了,我不会离宫的,也不会离开逸哥哥”萧冲炯炯有神的看着他说。
“你不离开你的逸哥哥,那就是要离开我了?”萧玉的语气陡然一冷,烦躁的问。
“为什么要选择?”萧冲摆开茶具,将茶叶放进去冲洗,头也不抬的问。
“不是选择,只是玉哥哥想接你过去住段时间而已”萧玉愣了愣,又柔声说,一面伸手帮他把茶壶放在桌边。
“玉哥哥想和逸哥哥争天下吗?”萧冲抬起头,轻描淡写的问道。
萧玉被梗在那里,把头扭开,躲着萧冲清澈的目光,哑声说:“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也帮你……”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萧冲淡淡的打断他的话,把水冲了进去,屋子里顿时弥漫着淡淡的茶清香。
“你不想给你母妃报仇了?”萧玉很快反问道。
萧冲摇摇头,说:“何必报仇,她这样干净的离去,想来,想来也是欣慰的”,虽然语气极淡,他端着茶壶的手仍然顿了顿。
“若你真的这么想,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不肯离开这里,一直不肯进食,你又再守着什么!”萧玉激动的站起来,看着面前绝美的弟弟。
他最宠爱的弟弟,那个仰起头微笑着说“我最喜欢玉哥哥”的弟弟,那个被宫里所有的人宠着爱着,被父王说成“天俊神童”聪明机巧的弟弟。
他曾那么爱着他,爱着他灿烂无忧的笑颜。
萧冲的嘴唇抖了抖,手紧紧的贴在桌面上,不肯回答。
“你还在抗拒什么?你还在等待什么?”萧玉一阵心疼,伸出手去想抚摸他的头。
“我不想看见你和逸哥哥成为敌人”萧冲突然抬头说,然后遥指着屋外那棵梧桐树,颤声说:“玉哥哥可还记得当初我们一齐发的誓言?”
萧玉一震,视线缓缓的转到窗外。
那时候,他们还小,在三月的某天,草长莺飞。
那时候,梧桐树亭亭如盖。
那时候,萧逸是一个喜爱吟风弄月的哥哥,经常调笑着说:“萧玉你这样用功,大燕以后的繁荣昌盛可全靠你了”,然后拍着他因练武而汗涔涔的脊背,又说:“不过还是要悠着点,小心身体”。
只有一次,为了何事已经忘却,但是他们确实争吵了,在树下,打得不亦乐乎,萧逸总是不敌,可是仍然一次又一次的爬起来,再一次次的被萧玉打到。萧冲在旁边大声的叫他们住手,着急的快哭了。
然后,纠缠的两人突然一齐笑了起来,在阳春的艳阳天下,青草的味道夹杂着年轻的冲动,萧逸拍着他的肩膀,很豪气的说:“以后,我们不要再成为敌人了”
萧玉也笑着说:“那个自然,我们本是兄弟”
萧冲见他们和好,忙忙的靠过来,趁机说道:“那我们一齐起誓,今生今世,和睦相处,互相扶持,永不相敌”
“互相扶持,永不相敌”相隔十余年,此刻萧玉望着当初起誓的梧桐树,禁不住满心凄凉。
“玉哥哥”萧冲轻轻的叫了一声:“你可还记得?”
萧玉垂下头,低声说:“可是冲儿,世事变幻,人也是会变的”
“我们不还是兄弟吗?逸哥哥和玉哥哥,在萧冲的心中,永远是不会变的”萧冲固执的看着萧玉的眼睛,目光中没有一丝杂质。
“可是你逸哥哥的母亲杀了你的母妃,他还刻意为她隐瞒,颠倒是非,这样你也不恨他吗?”
萧玉又问。
“他有自己的苦衷”萧冲低声回答。
萧玉不再言语,端起面前已经泡好的清茶,一抿之下,香盈满口。
“玉哥哥,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能不能答应我放了两个人?”萧冲突然问。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萧冲哽了哽,轻轻的说。
萧玉点点头,他心中乱得紧,并没有仔细思量萧冲的话。
然后他站了起来,再次看了看面前从容淡定的弟弟,叹了一口气说:“我还会再来的”
萧冲点点头,仰起头弱弱的笑。
直到萧玉离开小院,萧冲才慢慢的站起来,站在窗户边,风吹了,突觉一阵胸闷,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嬷嬷赶紧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过来,小声的哄着:“小王爷,吃药了”
萧冲费力的扶住墙壁,清亮的眸子里滑过一丝淡淡的感伤,又抬头望向窗外已经落尽繁叶的梧桐,悠悠的问:“徐太医说,我还能活多久?”
嬷嬷的手一抖,随即大声的呵斥到:“小王爷,你要乱说话!小王爷当然能活千岁千千岁!”
萧冲抿嘴一笑,缓缓的摇头道:“我自己知道,不过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那个场面而已”
“小王爷……”嬷嬷的声音也顿时黯淡,停了一停,又说:“徐太医只说,因为小王爷常年服药,所以残留了太多的毒性,只要以后能改回吃饭,慢慢的清除体内的毒……”
嬷嬷的声音渐低,要他吃饭,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可是这次萧冲并没有反对,回头牢牢的看着嬷嬷。一字一句的说:“我要吃饭,我要活着”
嬷嬷手中的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惊喜交加的看着萧冲,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说,我要吃饭”萧冲展颜一笑,再次重复了一句。
嬷嬷连忙重重的“哦”了一声,三步并成两步的往外面冲去,跑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小心被门槛撞了一下,但是她似乎一点都不以为意,仍然没有放慢速度,口中已经忍不住大叫起来:“小王爷要吃饭了,小王爷恢复了!”
萧冲含笑看着她的背影渐渐的消失在小径尽头,走回里屋,抱起他屋角的那个黑盒子,取出里面那株已经凋谢的昙花,然后小心翼翼的捧了出去。
他用手在梧桐树下刨了一个坑,把它慎重的放进去,又用刚刚解冻的冰土慢慢的埋了。末了,才直起身久久的看着这个小小的花冢。
“母妃,你安心的去吧,冲儿又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结着冰条的梧桐树枝在摇摆中哗啦啦的作响,那个在大大外套里羸弱较弱的孩子,脸上浮现一种清新的笑容,如在大海中行驶多时,经过密不透风的暮霭,终于见到大陆彼岸的那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