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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了这丽娘,每日被关在这园子里边也出去不得,不像我们这边的规矩松,即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能由夫人们带着出去逛逛。真该放着出去看看,否则没由得会憋出病来!”吕夫人着迷的听着那花旦在上边幽幽咽咽的诉说着被关在这后院的忧愁,一边与柳四夫人发表着自己的感叹:“有些人家也是做得太过了些!”

柳四夫人点了点头道:“可不是这样?这不过这是唱戏而已,谁家里又会真正拘着女儿在后院不放出去的?不还都是编出来让听戏的人掉眼泪?你自己回想看看,咱们做闺女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男子,哪有什么一见面便喜欢的事儿?可你瞧瞧那些戏文里小姐们只要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就芳心暗许,这不很是奇怪?这杜丽娘更是奇了,见着一张画像儿都能生出这么忧愁来,这也是她天生有那*的骨子。”

旁边有夫人连声附和:“可真真儿是这样,谁家的小姐会见着一张画像就动心?咱们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外男,也没见谁就淫奔了去,这全是看个人。”

“有些人要自甘*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别说我还真见过大家小姐同人私奔的,还有些是与戏子搅到了一处呢!”有夫人压低了声音,指着那戏台上边,小声而得意的说道:“这庆丰班的台柱子小瑞芳,可不知道与多少人家的夫人小姐有说不清的关系呢!我知道的都有好几个!”

“真有这事儿?”夫人们皆嘁嘁喳喳的惊呼成一片:“原来也只是听说而已,认为不过是以讹传讹,没想到还真有这事!”

“是当真有这事儿!那小瑞芳生得俊,那处儿功夫又好,引得不少人喜欢得不行,去年城南有个张大户家里死了个闺女,不就是因着和他有了私情,肚子里头有了孩子,被张大户痛打了一顿,没有想开,找了根绳子寻了死路!”一个嘴唇略厚的夫人摇了摇头,念了两声佛:“戏子无义,真真是沾惹不得哟!”

明媚坐在戏台的右侧听了一阵子戏,始终没有听出个什么名堂出来,她知道这出戏是有名的《游园惊梦》,可她实在不喜欢那拖拖沓沓的唱腔,坐在那里看着小旦幽幽怨怨的唱了许久,好半日还没看见出来第二个人,这让她觉得着实有些无聊之至。

“你觉得这堂会好看?”明媚瞧了瞧坐在身边的刘兰芝,轻轻弹了弹她的衣袖:“一句戏文要拖老半日时间,听着闷得慌。”

虽然与刘兰芝只见过几面,可她也算得上是自己的手帕交了,今日是跟着刘同知夫人过来给她来贺生的。刘同知夫人这次带了刘玉芝与刘玉兰过来,刘玉兰进园子便同一堆嫡女们混到了一处——前些日子她总算是被记在了刘同知夫人名下,成了记名嫡女。

大姨娘看得远,一心为刘玉兰打算,去刘同知那里吵闹了好几回:“做了记名嫡女,到时候玉兰还有机会被扶成平妻,若是以庶女的身份抬过去,那只能一辈子做妾了。”瞧着大姨娘哭得梨花带雨一般,又想着刘玉兰是自己宠爱的女儿,刘同知捋捋袖子便去了主院,强着刘同知夫人将刘玉兰记到名下。

刘同知夫人哪能轻易答应,她本来是捞着手儿在旁边看笑话,想要瞧见刘玉兰走她母亲的老路子,自然是咬紧牙关不答应,刘同知指着她痛骂道:“把玉兰记名是看得起你,否则我将她娘扶成平妻,一样也是嫡女!”

刘同知夫人心中一颤,虽说大姨娘扶成平妻的可能性并不大——她的出身实在太差,可从刘同知口中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或许他已经起了这心思。若是真将那大姨娘扶成了平妻,那自己在刘府便更没地位了,指不定玉芝的亲事还会拿捏到大姨娘手中!

做人必须要审时度势,刘同知夫人只能忍气吞声,将刘玉兰记在名下,一边也警告了刘同知几句:“我父亲可是光禄寺卿,你也别将我娘家看扁了,你若是想要将她扶成平妻,除非踏着我的尸身做这桩事儿,我们左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同知看了刘同知夫人几眼,含含糊糊道:“只要你识时务,我自然不会有这想法。她虽然合我的心意,可毕竟出身摆在那里,怎么样也不可能提到那个位置上头来。”

得了这句话,刘同知夫人这才放下心来,早几日接到柳家派来的请帖,赶紧替刘玉芝去回雪坊买了一件精致衣裳将她打扮了起来,一心想着在这次宴会上要她露个脸,也好寻个如意郎君。可没想到那个就要抬去做贵妾的刘玉兰也吵着要跟来,稍微打扮下便眼光耀耀,将刘玉芝压得一点光彩都没有,瞧得刘同知夫人心中十分气闷。

明媚瞧着刘同知府上这明争暗斗,又想到了柳府上的这些事儿,不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本想着自己会过一个悄无声息的生辰,可没想到柳四夫人竟然替她举办了一次游宴,还特点请了个戏班子来唱堂会,柳四夫人莫名其妙的善意让明媚心中有几分不自在,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些蹊跷,柳四夫人为何又会如此贤惠了起来。

“明媚,你叹什么气?”刘玉芝望着她有几分羡艳:“我只觉你的人生十分美满,即便是庶出,可柳夫人也爱如己出,竟然还请了戏班子来给你唱堂会庆生,委实不错。”

明媚瞥了刘玉芝一眼,刘玉芝露出了几分惊慌的神色:“啊哟,我并不是想说……”她一阵心慌,自己怎么就如此不会说话,柳二小姐会不会以为自己在嫌弃她庶出的身份?刘玉芝懊悔得几乎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没事儿,我本来就是姨娘生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明媚笑嘻嘻的将刘玉芝掩在嘴上的手拿了下来,转眼看了刘同知夫人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不由得对着刘玉芝挤了挤眉毛:“你母亲看上去心情不错。”

刘玉芝含着笑,脸上有淡淡的红晕,低下头伏在明媚的肩头小声说:“父亲这几日都在母亲房里歇息呢。”

明媚瞪大了眼睛,拧了一把刘玉芝的脸:“玉芝姐姐,你羞也不羞?”

“还不是给你闹的!”刘玉芝吃吃一笑,这才恢复了少女活泼的神态:“柳知府的二小姐都能给别人去接生了,我就连这句话都不能说了?”

明媚瞪眼望着刘玉芝,想到早些日子给人剖腹取子的事情来,伸手刮了刮刘玉芝的脸:“我那是在救人,救人如救火,谁还能顾忌这么多?玉芝姐姐,你今日是怎么了,觉得你比往日有些不同,说话竟然俏皮了起来。”

“我同你到外边去说话。”刘玉芝拉了拉明媚的衣袖:“这里人多,咱们想说几句体己话儿,指不定就被人传出去了,这话过了旁人的口,马上就会被歪得不成样子。”

这提议正合明媚心意,她点了点头:“咱们去园子里走走。”

“明媚,方才我还忘记和你说呢,以后你尽量少出去些,虽然说你是在给人看病,可究竟咱们是闺阁女子,不方便去抛头露面,以后普安堂里来了什么难治的病人,你便让旁的大夫去给他们看病,别再自己去了。”刘玉芝拉住明媚的手殷殷叮嘱,明媚脚下一滞,转过头来看了看刘玉芝,微风吹得她耳边的细碎发丝飘荡在下巴边上,和那两个微微在打着秋千的耳珰映衬着,少女明媚的眼睛里有真货真价实的担忧。

“玉芝姐姐,治病救人乃是大事,若你学了医术,瞧着那病人痛苦呻吟的模样,自然也会出手救助,不会顾及男女大防。”明媚望着刘玉芝,说得很真诚,她知道刘玉芝不是在损她,确实是替她在着想,可她却做不到对于病患无动于衷。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大家都这么说,将来你议婚就有困难了?”刘玉芝有点着急,看着明媚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挽住她的胳膊:“你呀,也得给自己将来好好考虑下吧,以后尽量别去普安堂了,那里去看病的都是下等人,你怎么能轻易让那种人见到你的容貌呢?以后你想散心,就来我家,或者我们求了夫人,带我们去郊外游玩便是了。”

明媚心里有点不快,玉芝的心里还是有着明显的优越感,殊不知她这样的人要是离了同知府,就是想做下等人都不行呢。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谁家愿意养个吃白饭的女儿?亏得她命好,托生在刘同知夫人的肚子里。

刘玉芝见着明媚一番深思的模样,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说:“你给我写的信里老是和我说要这样做那样做的,你也该听听我的劝告不是?毕竟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呢!”

“如果我将来的夫君听到这些话就放弃,那这样的人我不要也罢!”明媚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刘玉芝不要着急:“大不了我做自梳女!”

自古便有自梳女这个特别的群体,一些女子不想守婚姻羁绊,想独立生活就会自梳。她们一旦把头发自梳,那就意味着独立自主,不再谈婚论嫁,“自己的头发自己梳,自己的饭自己煮,自己的苦乐自己享,自己的生活自己养”!内心深处,明媚对这种方式有着深深的向往,若是找不到逞心如意的伴侣,做自梳女也挺不错。

“你疯了!”刘玉芝捂住明媚的嘴,小心的往四周看看,周围没有旁人,只有她们两人的随身丫鬟:“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这话可千万别再说了,旁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看你呢!”

明媚拿开刘玉芝的手,淡淡的说:“我可没开玩笑。”

“你……”刘玉芝惊骇的看着她:“明媚,你不能这样做!即便柳夫人不管你,柳大人也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还不是你自己说我议婚困难的?”明媚瞟了刘玉芝一眼:“要是能嫁出去,我肯定不会自梳的,你便放心好了!”

刘玉芝疑惑的看着明媚,似乎在猜测着她话里有几分可信,看着明媚狡黠的眼神,她有点迷惑,感觉自己虽然比明媚大了一岁,可是她说话行事却比自己要老练得多,而且她能有自己的想法,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自己却只能每天呆在小小的后院,帮着母亲和几个姨娘斗智斗勇,如果能让姨们娘落了脸,那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最近过得可好?”明媚看了看刘玉芝,脸庞比初见那时又瘦了些,看起来刘家后院仍然不太平。

“还能有什么好?”刘玉芝折了一支柳条不住的摆弄:“大姨娘没得几天又开始神气了,在家里头颐指气使的,就差没有提出要搬到主院里去住了!”

“你那而妹妹只是给龚亦奇去做贵妾而已,怎么那大姨娘就有脸了?”明媚冷笑了一声:“上个月我去了并州龚府,可算是见识到了龚家内院的厉害!你那二妹妹可得当心点儿,别把一条小命给扔在那吃人不见血的院子里头了!”

刘玉芝听明媚这般说,也紧张了,抓住明媚的手,脸上变了颜色:“那龚家竟有这般凶险?我要不要和父亲去说说,叫他不要让妹妹嫁过去?”

明媚看着刘玉芝焦急的脸,心里有些感叹,没想到刘玉芝竟然如此良善,那份姐妹情谊并未因内宅之争而消弭无形,虽然恨着大姨娘母女,可毕竟还是不愿意刘玉兰落个悲惨的下场。

“做贵妾这条路子是刘玉兰自己选的,你去说她反倒会怨念你不想让她过好日子,况且你父亲未必也会如你这般想,你就随她去罢。”明媚拿过刘玉芝手里那根被扭得不成形状的柳枝,奋力把它扔到了水里:“这世上事事难为,就是你我,也不知道将来会飘落到哪里去。与其操心别人,还不如为自己好好谋划下,将来若是能过上称心的生活,那就该去庙里烧高香还愿了。”

刘玉芝看着那根柳枝随着湖水波慢慢的飘着,一阵风吹了过来,水面上惊起阵阵涟漪,那柳枝便随着纷乱的波纹不停的在湖水里打着圈圈,完全没有了方向。看着看着,刘玉芝鼻子一酸,眼泪纷纷滚落。

“你哭什么呢,前边路还长,谁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美!”明媚挽住刘玉芝的手往前边走了去:“对了,方才你不是有事情要告诉我?现儿这里就咱们两人,说来听听,也让我跟着高兴高兴。”

刘玉芝含羞瞧了明媚一眼,又转过脸去看了看那粼粼的波光:“我今日在你们家园子里遇着一个年轻公子,他……”说到此处,刘玉芝就连耳朵根子都红了,低下头去,停住了话头,一双手捻着衣角儿,好半日都不开口。

“他怎么了?”明媚有几分焦急,这话说到关键处,偏偏就卡住了,这刘玉芝若是能穿去前世做网络写手,肯定是个卡节奏的高手。

“我们家姑娘走在路上不慎与一位穿青衫的公子撞在一处,那公子手里捧着一摞书,结果全撞到了地上,我们家姑娘想替他去捡起来,可没成想头上的金钗子钩住了他的衣衫,挂在了他衣袖上边!”刘玉芝的丫鬟金柳捂着嘴在旁边偷偷的笑:“柳二小姐,那场景便是你瞧见了也会觉得好笑!”

明媚瞪着刘玉芝,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你方才还说教我!你自己怎么做的?即便是撞了那年轻公子,哪有自己给他去捡书的理儿?打发金柳去捡也便是了,何必巴巴儿的自己弯腰去捡那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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