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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小夫妻出得门来,瑶草觉得楚景春此举实在不大稳诚,头一日就让妯娌们看了笑话,以后还不得见天取笑?

楚景春很快察觉瑶草的沉静,左手捏一捏瑶草手心,右手伸过来抚一抚瑶草耳旁簪花,低声笑问:“怎不说话?不高兴啊?”

此举一出,身后一阵抽气声。

楚家丫头抽冷气,心里只为这个娇怯大奶奶担心,富贵能享几日呢。

青果青叶一行丫头见姑爷这般深情款款待小姐,心头吃了蜜似地,抿嘴掩笑,只为小姐得了佳婿,欢喜不迭。

却说瑶草奶娘李妈妈,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但见姑爷对小姐又是牵手,又是亲手理云鬓,间或叽叽咕咕咬耳朵,旁若无人,只惊得瞠目结舌。

她也曾见过所谓恩爱夫妻,都是夫君昂首前行,妻子碎步紧随。妻子若赶不及,丈夫略微等待,保证与妻相隔三步。相处彬彬有礼,说话客客气气,这才是相敬如宾,恩恩爱爱。哪有这般?心里直觉姑爷行止不合礼数,她很怕小姐瑶草受人诟病,说成狐媚歪道,忙掩嘴假作一声咳嗽声,以作提示。

瑶草前生见过父亲待承简小燕,虽则偏听偏信,薄待自己,可是若在人前,柯三爷简小燕也是不假辞色,高声呵斥时时有之。

何曾见过楚景春这般温柔小意?

瑶草明知其不合礼数,心里却甚是欢喜,心里想着,这大约便是书上所说,神仙眷侣吧。她这里正在暗自揣摩窃喜,忽听得奶娘声声咳嗽,心知这是惊醒,兀自慌张起来。未免楚景春再有所为,人前乖张,瑶草陡然放快了速度,行云流水似的轻悠悠往前飘,楚景春陡见小媳妇一阵风似的往前刮,只是追着笑:“娘子急什么?这般着急赶路?”

瑶草埋头赶路,只不做声,待回了房,平复了气息,方才稍稍偏头,黑眸一倪夫君:“相公到来问我作甚,我却问你,祖母高兴,正在说话,你如何这般着急抓抓告辞呢,祖母若误会是我唆摆,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楚景春嘴角一翘,忽然发难,搂了瑶草坐在腿上,惹得青果青叶等退之不及。他却毫不为意,手指拧一拧瑶草鼻尖:“我说呢,这般腾云驾雾做什么,却是怕这个,无妨。”

瑶草忽然被虏,赫然挣扎躲避:“夫君,大天白日,我也不是孩子!”

楚景春眼露促狭,点头只笑:“嗯嗯,记得,记得,不用娘子提醒,你昨夜成了我娘子了,当然不是孩子了。”

瑶草大窘,只怕这话越说越难收放,忙低了头不做声了。

楚景春却拍着瑶草僵硬身躯,诱导她松弛了神经,乖乖窝在自己怀里装羞。

“忘了告诉你,我欠了人一杯谢媒酒。他着人讨要,今日要我还情请酒,所以方才着急告辞。这事儿我预先回过祖母娘亲,你不必挂心。”

瑶草讶然抬眼:“谢媒酒?昨日那方冰媒未至么?”

楚景春呵呵一乐,悄声把自己如何博得皇上同情,之后编造谎言,坑蒙拐骗,狐假虎威,计赚岳父,将婚事提前一年之事说了。

“慌本?”

瑶草大吃一惊,今上何等温煦,竟然放任属下如此荒唐?

却说瑶草甚至父亲柯三爷认死理,个性倔强。当初乍听婚期提前,只觉事有蹊跷。原以为被高人劝慰,却不妨是受了楚景春暗算。想着母亲外家乃至柯家上下,无不迁就父亲,可说无人遏制。如今遇到楚景春这样有来头的女婿,竟然搬动当今,让他吃了闷亏说不出口,喊不成冤,瑶草只觉得乐呵,不由眉弯眼眯嘴角翘翘。这样娇俏得意小模样,只惹得楚景春意动不已,骤然收紧胳膊,嘴唇贴着小媳妇耳朵一咬:“嗯嗯,还疼不疼呢?”

瑶草闻言,陡然想起昨夜晚‘好’与‘不好’之及答辩,如何答对都是错,身子立马紧张僵硬起来,嘴唇微颤,生恐这人又歪缠:若说疼呢,会不会歪说:“疼啊,这是做少的缘故,为夫的陪娘子多训练几次就好了。”若说不疼了。铁定又笑:“那正好,再战几场何如?”

瑶草才不上当,睨他一言低了头,意味不明嗯嗯道:“嗯?”

楚景春已经想好了对策,只没想到这个答复,不禁哑然失笑,心道这小东西贼狡猾了,笑问:“嗯?嗯是何意?”

瑶草暗暗蓄力,乘他调笑放松,轻轻巧巧跃起,脱离了楚景春之掣肘。

楚景春正在惬意,忽觉腿上一轻,人已不见,抬眼却见自己小媳妇儿,俏生生,笑盈盈靠着妆台上,一派贤淑:“时辰不早,官家该下早朝了,夫君再不去还情,等久了该要恼了。”

他这里欲求不满,恨得只磨牙。瑶草不等他发作,已经开口吩咐道:“青果,吩咐备车,大爷要进宫去。”

青果外头一声答应:“哎,婢子这就去!”

一时又有石榴莲子捧了脸盆热水香胰子,一溜的进来服侍。

楚景春至此虽不甘,却也只好按下不表了。却是这楚景春虽不是正经上朝,也不能随意马虎,瑶草替他换上朱红品级朝服,戴上相称幞头。天气尤寒,瑶草生怕他冻坏,又找出一件银鼠皮大氅替楚景春披上,只看着他上了马车方才返身回房。

却说楚景春进宫谢媒,瑶草一人独坐无趣,妯娌姐妹又不熟悉,这般腆着脸上门也不妥当。想着左不过无事,为了不坐着发呆,无所事事心中发慌,着人将衣服首饰箱笼抬进上方来,瑶草带着一班丫头开始正理箱笼,指挥青果等将自己陪嫁紫檀木大立柜整理出来一个,专门摆放楚景春衣帽鞋袜服侍等。

又将自己日常穿戴的衣服首饰放在手头便,末了,又把要送给两位小姑子小侄子的首饰玩意儿找了出来预备着,想着如何哄好这一大家子女眷,好让自己舒舒服服躲在这个小院子过些宁静的日子。

正在忙忙碌碌,却听小丫头通报:“童妈妈来了。”

原来是楚景春奶娘童妈妈带着景萱院下人来参见新主子。

瑶草接了童妈妈递交名册,楚景春这院人手实乃简便,拢共一个针线丫头,既童妈妈女儿,又有一个粗使洒扫丫头,一个长随跟着出行伺候,两个门房婆子,一个书童一个马童就管总了。

堂堂出家大少爷,五品老爷探花郎,竟没个没个贴身大丫头?

瑶草眉头挑一挑,瞬即归于平静,嘴角微翘,敢是都怕死呢?倒也清静,免得自己整饬劳烦。因微笑一睃青果,口里言道:“哦,劳烦妈妈传他们进来。”

童妈妈就叫两个小丫头并两个婆子进来磕头,两个婆子年纪偌大,头发竟至花白了,一见便知是来荣养的。两个丫头一个就是童妈妈女儿,瑶草昨日见过的雀儿,另外一个十二三岁,两人一色梳着双丫髻儿,相貌平平,倒还穿戴整齐,干干净净。

四人磕了头,认了主母。青果将荷包赏下,私人磕头谢过退下不提。

又有个书童马童两个远远在门外跪了,瑶草也叫青果赏了荷包。

青叶另外奉上一个托盘,递与童妈妈。上有三个荷包,两方尺头。

童妈妈只是推辞不受,只说自己没做什么不敢领赏。

瑶草便亲手接了递与童妈妈收了:“妈妈自小服侍相公,待相公亲儿一般,很是辛苦了,如今我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还要妈妈照应。这两方尺头,是我与妈妈见面礼,这三个荷包是与奶公,奶兄,奶嫂的,还望妈妈赏面收下了,妈妈若不肯收,就是嫌少,也是不肯教我之意。”

这童妈妈原本害怕瑶草来了会清算自己一家子,很是张煌,不曾想瑶草竟然这般亲切随和,喜得见牙不见眼,连连道谢领了赏赐。

瑶草又再三请了童妈妈坐下吃茶,这童妈妈再想不到少奶奶这般待人和蔼,一时高兴打开了话匣子。把这院子旬日里如何运作与瑶草说了个通透。

原来楚景春这院子原本有两个贴身大丫头,是原夫人陪嫁女儿,自小陪着楚景春一起长大,原夫人原本又进水楼台之意,只是楚景春与郡主联姻受挫,新媳妇未进门,收不得通房小妾,两个丫头年也大了,便配了小厮出了院子。

及至后来,楚景春婚事一再受挫,孤鸾星的名儿在京城喧嚣而上,再要寻个大丫头阖府里有女儿人家竟然请客送礼避之不及,生恐自家女儿沾上殒命,原夫人老夫人气极要动刑罚,还是楚景春自己出面辞谢,说不要丫头更清静。

老太太大夫人无法,只好每日轮流指派身边丫头过来收拾房舍帐幔,正理衣服首饰,那些丫头一个个服苦役似的。

就连两个洒扫丫头也是家里没有势力家生子儿,只恨哪天得便出了这里。

只童妈妈不信外邪,将自家女儿领进来补了针线丫头。

瑶草听了这话,心里却起了巨浪,明知其楚景春这样的名声,还要女儿进来服侍,是不是楚景春一日有了危难,会将子相替?思及此处,瑶草不自觉看了眼自己奶娘李妈妈,当年她也是一样陪着自己,不离不弃,只可惜后来简小燕嫌他碍眼,诬陷她偷盗将之驱逐,也正如此,御河少了一条冤魂。要说瑶草之前银钱俗务乃是虚情拉拢,这一刻,瑶草动了真心,因郑重起身福一福:“谢童妈妈好情谊,大爷有妈妈做奶娘真是福气。”

童妈妈惊得连连还礼,笑得泪水也下来了:“大爷娶了大奶娘,才是好福气呢!”

瑶草立即随行上:“福气什么呀,妈妈太夸赞了,今后还望妈妈提点一二,使我不至出丑卖乖才是呢!”

童妈妈笑盈盈应了:“这可不敢,若奶奶有话只管问我老婆子,老婆子知无不言就是了。”

送走了童妈妈,打听消息莲子也回来了,悄悄一阵背书,竟然跟童妈妈所说严丝合缝,总之一句话,阖府丫头无人愿意来攀景萱这根高枝。

末了,莲子告诉瑶草:“姑爷这院子是自小住的,原本叫景院,三年前,这里修葺房舍,牌匾就换成了景萱院了,府里姐姐都说这字儿改得极巧呢,倒合了大奶奶名讳了,可见大爷大奶奶佳偶天成呢。”

三年前?

瑶草眼中火星闪一闪,该是小贼初窥自己连池戏水之时吧!竟然这般宣之门楣,亲事不成该当何如?

却是瑶草这里亦喜亦忧,楚景春已然归来,瑶草听了这院子牌匾来历,把心里对丈夫的生疏去了一份,亲切多了一份,热络的替楚景春接下大氅,又亲手替他换了家常软底布鞋,又亲手绞了热帕子替他洗脸净手,又吩咐丫头们将熏笼移近些让他烘手取暖,再将一杯热热的香茗递在他手里吃着。自己一边立着暖暖微笑:“还了人情呢?”

楚景春不答却笑:“晚上带你一起观灯好不好?”

瑶草曾经无数次逛灯会,可都是赁好楼房包厢,一家子姐妹一起磕着葵花子儿,吃着丫头剥好的核桃仁儿,喝着热茶,抱着手炉,慢慢觉得腻歪了,提不起兴趣。不过与男人一起观灯却没有过,不免雀跃:“你包好楼房呢?祖母母亲面前?”

楚景春道:“我已经回过祖母母亲,说晚上不用请安,叫我们各自安歇。”

一时丫头们摆饭,楚景春也不要瑶草服侍,夫妻对坐用了,便收拾起来,预备天黑出门。

青果青叶等俱各欢喜,搜罗最漂亮的衣裙给主子装扮,楚景春看看不满意,亲手拆了瑶草头上钗环,将瑶草头发通在顶上挽成发髻,用了头巾缠住,簪上玉簪,披上毛皮大氅,跟楚景春兄弟似的一双玉树。

瑶草在镜子里瞧见,皱眉只笑:“女扮男装啊?”

楚景春点头:“坐在楼上观灯有什么情趣,今年叫你尝个新鲜。”

瑶草想这不错,换了一身朱红衣裙,只在袖口领口有少许刺绣,比之满身绣衣裙少了许多女气,夜晚穿着想来混得过去了。

一时天将擦黑,楚景春偕同瑶草出了门,先到皇城楼下,就近观赏火树银花,后有逐一游览彩棚,一个个美貌如何的家妓吹拉弹唱,竞奏新声,与山棚露台上下,乐声鼎沸,楼上楼下,棚内棚外彩灯总有几千万盏,真是争奇斗艳,难以备述,只叫瑶草眼花缭乱,比之往日楼上远观,犹如隔壁瘙痒,过瘾至极。

城中彩棚情形大同小异,楚景春见瑶草失了兴趣,便携她上了马车,直奔相国寺。

相国寺之大殿,前设乐棚,乐声喧天,两廊有诗牌灯闪闪烁烁:“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照楼台。”

瑶草楚景春两个把臂游玩,将一众丫头小厮抛得老远,不许他们上前搅扰。

却说那大相国寺里灯光如海,游人如织,瑶草一手一个糖人举着,一手牵着楚景春,隐身万千人群里,钻来钻去,笑着叫着不亦乐乎。正在得意洋洋乎,却被人当街拦下:“我家主子有请两位小爷。”

瑶草抬眼,却不认识,忙把眼睛一瞧楚景春,楚景春却把眉头一皱,似不耐烦:“你?你们竟没回呢?明儿再见可好?”

那人却笑嘻嘻不会看脸色:“嗯,不瞒楚爷,我们主人也说了,楚爷有事尽管去,单请这位柯爷就好。”

说着一请瑶草,楚景春鼻里一声哼,将那人手臂一格:“走吧。”

夫妻携手来至酒馆二楼,门前梯口,三步一人,五步一桩,如临大敌。

瑶草上得楼来,举目观瞧,但见临窗坐下一人,年约而立,青衣小帽,白面无须,双目炯炯,神情雍容,自斟自饮,看着街景,甚是悠闲。

楚景春见了纳头要拜,却被那人笑微微拦了:“哎,快些免了,过来坐下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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